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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小妞睡一晚多少钱|招待所前台夜班手记

我在这座城市的城东客运站附近跑了十三年社会新闻,手机里存着三十七个旅馆老板的电话。今晚在“通达旅社”的前台等一个线人,老板娘王姐翻着登记簿,忽然问我:“你们写稿子的,知不知道‘找个小妞睡一晚多少钱’这种话,现在还有没有人真问?”

我放下相机,说:“有。上周刚有人在隔壁巷子口贴着问过。”这种话在2016年之前,是晚上十点后旅馆前台最常听到的醉话。但2019年以后,这么问的,多数是蹲在马路牙子上用老年机录音的便衣,或者手机里装着反诈APP的老头子,拿这句话当钓鱼饵。

王姐的登记簿有A4纸那么厚,1998年那几页,用圆珠笔写着“钟点房30元,过夜60”。她翻到2005年那一页:“那年有个穿皮夹克的老客,每回来都要问前台小妹‘睡一晚多少钱’。小妹到半夜就蹲在洗衣房里哭。后来我让小妹回家,自己坐前台。老客再问,我就把价目表拍在玻璃上:单间带风扇二十五,带空调四十,凌晨两点后房费减半。我说你睡的是床单,不是人。他骂了句‘臊子面涨价了还扯淡’,就出门左转去巷口吃夜宵。”

我问:“现在还有人问吗?”她指了指墙上贴的《住宿治安责任书》,落款是2023年。她说:“上个月有个满身酒气的小年轻,拍着柜台喊‘找个妞睡一晚多少钱’。我说三百块,他掏了三百。我带他上二楼,推开门,里面是两张单人床,新换的枕巾,还有一张A4纸,印着反诈中心二维码。”他扫完码,手机上跳出来的是《禁止卖淫嫖娼》普法长图。他愣了半宿,第二天退房时把三百块钱落在枕头底下,我追出去塞还给他,他脸红到脖子根。

前台的三种报价

我把这件事记在采访本上,又去问了东门桥头的“永红客栈”、火车站北侧的“迎宾旅社”,加起来问出三种报价。

  • 第一种:九十年代录像厅时代的“过夜价”,二三十块,通常指的是租一盘录像带大厅里对付一宿。
  • 第二种:两千年代快捷酒店兴起后的“钟点房价”,四小时八十,写着“休息”,不写“过夜”。
  • 第三种:现在手机地图上的“深夜特价房”,从九十八到一百六不等,含双早不含有氧健身房。

但所有这些表单里,都没有“小妞”这个词,也没有“睡一晚多少钱”的报价栏。

2018年我曾经跟拍过一个跨省打击卖淫的专案组,在城郊一处停工的建材市场里,撬开十二个集装箱。里面只有床垫、避孕套、小风扇,还有几个塑料盆。问一个负责拉客的中年女人,她说“睡一晚”从五十到五百的都有,但那是非法交易的价,最后她因介绍卖淫获刑。那之后我再写稿,一律用“卖淫嫖娼”或“非法性交易”,不用“找个小妞”这种带指派感的口语词。编辑说,书面语越干净,回访的镜头才越站得住。

一张褪色的价目表

王姐从柜台夹层里抽出一张硬纸板,边角卷了,上面印着“商品及服务价格”。最顶上那行“住宿费”被涂改过三遍:先是“单间12元”,改成“标间45元”,又改成“大床房128元”。下面用粗黑笔写了一行:“入住请出示身份证。访客需登记,凌晨零点后一律谢绝访客。

她指着这张纸:“这些年的规矩,比钱要紧。以前十一点后有女人挽着男人上楼,我不拦。后来拦了,有的女人就蹲在台阶上骂街。去年冬天有个穿羽绒服的姑娘,半夜两点来敲玻璃,问我‘找个房间睡一晚多少钱’。我说九十,她掏了一百,让我找十块。我问她一个人住吗,她说和弟弟,弟弟在隔壁网吧打游戏,感冒了,想找个有热水的地方睡一觉。我收了九十,给她开了暖气最足的二楼拐角房,还多送了一壶开水。”

她说:姨,大旅馆怕我们带病,不肯收。我说你们干净得很,睡吧。

那张十块钱她没有拿走。后来我在地板缝里摸到硬片,是硬币码成的“谢谢”。王姐说到这儿,用抹布擦了擦玻璃台面上的“今日房价:88元起”,又说:“你要写稿,就写明白:这句话背后的价码有的是几百块,有的是抓进去蹲几天,有的就是一张干净床单和一壶热水的钱。

凌晨三点的一壶水

线人是九点四十到的,他给我带了一摞A4纸,上面是某小区周边“保健按摩”暗访记录。我把王姐的价目表拍照,又拍她桌上那个有磕痕的铝水壶。壶底焦黑,烧过壶、熬过姜汤、吓退过要赖账的酒鬼。更关键的是,王姐收留感冒弟弟那夜,就是用这壶烧的水。

凌晨三点,我在报社楼下便利店吃关东煮,隔壁桌一个代驾小哥对着手机说:“我媳妇问我今晚拉了多少单,我说够住一晚标间的。”他把找零的硬币一个个码在纸巾上,那些硬币碰撞的声音,和今晚王姐说的“谢谢”差不多。

路灯底下有张罚没物品告示牌,上面贴着红色通告,写的正是2023年夏季治安整治行动。通告底下有一个小框,用圆珠笔补了行字:“陪聊打热线12355,免费。”那行字被雨水洇过,墨迹拖着一条细尾巴,像一把钥匙弯折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