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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扫码进群|老店门口贴了三年的一张纸

周三下午三点多,我拎着两袋枇杷膏去看我妈。她前年在城南老巷拐角盘下个烟酒铺,十几平米,货架挤到转身都难。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常年停着辆掉漆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空饮料瓶和纸板箱。

走到铺子门口,玻璃门右侧贴着一张A4纸,边角卷起来,被透明胶带补过两道。上面印着几行黑体字:“本店已支持QQ扫码进群,每日特价、到货通知、售后问题都在群里说。”下面是个二维码,扫出来是群聊界面。我妈正蹲在门口给一箱酱油拆封,头也没抬:“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张纸撕了重贴,胶带粘不住了。”

我凑近看了看那个二维码,又看了看群名的备注——“老巷烟酒-优惠通知3群”。我心里一动,这都换到第3个群了?

“加群的人多吗?”我问。

我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多什么多。头一个月加了六十来个,都是附近小区的大爷大妈,进群就问有没有特价鸡蛋。后来呢,退了三十多个,剩下的也基本不开腔。”她把那卷透明胶带递给我,“你爸说干脆别贴了,我说不行,二维码虽说不怎么管用了,但新搬来的年轻人还认这个。上个月就有个小伙子,扫了码进群,问有没有冰啤酒,我给他留到晚上十点。”

我把新胶带剪成四段,沿着纸的四边按紧。斑驳的墙壁上,这张纸旁边还贴着往年那种布告,一张写着“春节营业到初二”,另一张是“代收快递每件五毛”。二维码的墨色有点淡了,扫是还能扫,就是反映慢些,我拿手机试了试,群聊界面跳出来,最新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我妈发的:“今日橙子到货,甜的。”

店面里头的灯管亮了一根,另一根闪着。角落里那台老式美的落地扇,转起来吱呀作响,吹出来的风把墙上的日历翻起一角。日历还是2019年的,印着风景图。我妈说日历换不换无所谓,日子自己记着呢。

我问她最近生意怎么样。她拧开一瓶汽水递给我,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群列表:“你看,群里有几个老主顾天天报菜名。”她翻出一条记录,是昨天下午一位姓陈的大妈发的:“老板娘,明天有鲜豆腐不?”我妈回:“有,给你留了两块。”

“这东西比电话好用,”我妈擦了擦收银台上的灰尘,“有些事当面不好讲,电话里也讲不清。群里发一句,谁看见了谁回,就跟丢了个石头进水里,波纹散出去,总有人捡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有人推门进来。是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白色耳机。他扫了一眼门口的二维码,指着那张纸问:“老板,这个群还能进吗?”我妈说:“能,你扫吧。”年轻人掏出手机扫了一下,进群设置成免打扰,又问:“明天你们进什么货?我就住旁边那栋楼。”我妈从收银台抽屉里掏出一张手写的进货单,笔画潦草:“明天有江西的蜜橘,两块钱一斤。”

那人点了点头,买了两瓶水,走了。手机屏幕上显示已加入群聊,人数从23变成了24。我妈低头看了眼群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你看,终究还是有人扫的。”

就为这一下,

墙上的纸换了又换

我妈开店这些年,门上贴过的东西不少。最早是“开业大酬宾,饮料买二送一”,后来是“本店代理缴费”,再有两年换成“微信付款到账”,从前年开始多出那张QQ进群的码。

她说起码这事,起初是隔壁开药店的王姐教她的。王姐店里也贴了一张,说是孩子在外地上大学,就靠QQ群跟老街坊联系,于是顺手给铺子也建了个群,卖药的时候人家多问几句不焦急,回头在群里翻记录就行。

我妈跟着学,但她不大会用手机,建群的时候是让我帮她弄的。她自己在群里发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今天的菜来了,老位置,自己拿,钱放盒子里。”

这句话后面通常跟着一张照片,拍的是菜筐里青菜码得整整齐齐的样子。群成员一阵沉默,过一两天就分散着来买。她也不太在意有没有人回复。

“原来QQ群还多人聊几句,”她拿绑着皮筋的钥匙串划开一个纸箱,“现在年轻人都不用了,都转去别处。我倒觉得QQ够用,好翻记录。你王姐老早就把群搬到微信了,我说先把这群的老人安抚好再说。”

她指了指那张二维码下面的一行小字,“进群不必改昵称,接龙买东西。”那些大爷大妈们确实没改过群昵称,有人在群成员列表里还叫“美好心情”,有人顶着“平安喜乐”。

枇杷膏与守旧的二维码

那天傍晚,天光转暗,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我妈去后面库房翻东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舀了两勺枇杷膏给我:“你嗓子不是卡着吗?冲水喝。”

我捧着那罐温热的黄棕色膏体,靠着收银台,又看了眼门口那张纸。二维码边角被胶带固定得牢实,梧桐叶的影子恰好遮住一角,显得那纸在墙上生了根。

晚上七点多,手机震了一下,群里。

“老板娘,明天有盐津枣没?”

我妈从围裙口袋里掏老花镜,摸到一半又找不着。拿手揉了揉眼睛,看清屏幕后,她低头在群里打了四个字:“有,给你留。”

那辆三轮车从门口推过去,后斗里不知谁放了一个纸箱子,箱面上印着“无花果干”。风吹过来,那张纸的角掀起一点点,又落下去,二维码安安静静地贴在墙上。

我妈拍了拍自己围裙上的灰,把灯管上灰尘擦了擦,那根闪着的灯管明明灭灭几下,最后索性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