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渎小巷子100块|巷口补鞋匠的半天工钱
清明前两日,我路过木渎南街那条窄巷。巷口老槐树底下,补鞋匠老周正往鞋掌上敲钉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也是来找那间裁缝铺的?”我摇头,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你是来吃面的。巷子中间那家,鳝丝面,一百块一碗。”
一百块一碗面,在木渎不算便宜。可这条巷子里,一百块有各种花法。老周补一双鞋掌收十五,钉一副鞋跟收二十,修一把伞骨收三十。他说前几天有个上海来的姑娘,拎着一双断带凉鞋进巷子,转了一圈,最后坐在他摊前,花了四十块把两根带子换成新的。“她问我,这巷子里头,一百块能干嘛?”老周把锤子放下,擦了擦手,“我说,你要是不吃那碗面,能在我这补三双鞋,还能剩十块去隔壁茶铺坐一下午。”
巷子确实窄,两人并排走就占了半边道。左边是青砖墙,墙根长着潮湿的苔藓,右边是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缝纫机的哒哒声。那间裁缝铺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挂了块褪色的蓝布。铺子里头的女人姓陈,五十多岁,剪得一手好裤脚。她改一条西裤收十五,换个拉链收二十,要是拿块布料来做件衬衫,手工费一百整。
“一百块一件衬衫,算上料子,总共也没挣你多少。”陈师傅拿粉饼在布上划线,头也不抬。她脚边有只竹篮,装着各色线轴,铁盒里散着顶针和划粉。裁缝铺的墙上贴着张纸,纸片泛黄,上头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最上头一行:“改裤脚15元,换拉链20元,做衬衫100元”。她用这把尺子量的布,比用卷尺量的准,她说巷子里的老规矩,一百块就是一百块,不掺水。
再往里走十几步,是那家面馆。门脸两间,摆着六张方桌。老板姓钱,说这配方是他外公传下来的。鳝鱼是每天清早从附近贩子手里拿的,活杀现划,一碗面配二两鳝丝,汤头用猪骨和鳝骨熬足四个钟头。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鳝丝面——100元,带汤带面,不够加面免费。”
“来吃面的多半是回头客,头一回花一百块吃碗面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会说贵,等面端上来,吃完了,就没人再提这回事了。”钱老板边擦桌子边说,“这巷子开了三十年了,我外公那会儿卖八块,我爸那会儿卖五十块,现在卖一百块,涨是涨了,但料没减过。”
傍晚的时候,巷子里更暗了。路灯还没亮,老周开始收摊,他把锤子和鞋钉装进铁皮盒子,盖上一块油布。陈师傅关了缝纫机的灯,从篓子里捡出几截线头扔进垃圾桶。面馆的厨房里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
巷子那头走来一个老头,提着一塑料袋馒头,兜里揣着个收音机,正放苏州评弹。他走到老周摊前,问:“今天挣了多少?”老周数了数口袋里的零票子,答:“六十。外加你上午拿来的那双皮鞋,鞋底脱胶了,明天给你用热胶粘上,收二十。”老头点点头,解开塑料袋,掏出一个馒头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掰了一半,又把另一半还给老头。
老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巷子口那棵槐树上,”他指了指高处,“去年有个鸟窝,给风刮掉了。今年那只鸟又回来了,正在枝头上衔草。你说它怎么认路的。”
老周没搭话,把那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暮色彻底沉下去,巷子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老周把铁皮盒子夹在腋下,锁了摊位旁边那扇木门,踩着一双灰扑扑的布鞋,慢慢往巷子外头走。他走到槐树底下时,抬头望了望枝头,那鸟窝的轮廓已经成了黑色,看不清枯草和泥巴,只看见一团暗影。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第二日一早,面馆老板把钱箱里的零钱倒出来数,一沓毛票子中间,夹着一张一百块的纸币,边角卷了,正中间裂了条缝,拿透明胶粘着。他把这张纸币摊在桌上压平,搁在收银的木板下面垫着。不是不舍得花,只是觉得这钱缝缝补补的样子,像极了这条巷子里的活计——破了就补,补了接着用,一块钱的钢镚攒成一百块整票,也不去银行换新的。那天晌午,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小伙子进巷子,走到裁缝铺门口,探头问了句:“这儿能改衣服吗?”陈师傅指着墙上的纸说:“改裤脚十五,换拉链二十。”小伙子又说:“那我要是做件衬衫呢?”陈师傅眯起眼睛,拿尺子敲了敲桌面:“一百块,三天后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