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鸡窝最著名的三个景点|鸡窝不养鸡,专养人间烟火气
昨天傍晚,我蹲在店门口择空心菜,隔壁卖润饼的阿婆又拿这事打趣:“老板娘,你那个‘泉州鸡窝最著名的三个景点’招牌,到底什么时候摘下来?”我往油锅里丢了几根五香卷,溅起的油花像碎金子。我没摘,也舍不得摘。鸡窝早就不养鸡了,但来我这吃面的客人,十有八九是冲着这三个“景点”来的——如今它们就嵌在我这间只有六张桌子的老店里,嵌在粘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瓷砖的墙面上,成了一幅没有画框的市井地图。
第一处:水泥柜台下的“防空洞”
老客都知道,进门先别急着找位子,弯腰看我家那个水泥柜台底下。那里塞着一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箱,箱盖半开着,露出一叠泛黄的纸质酒牌。这就是我封的第一个景点:酒牌坟场。1998年那阵,这一片还叫“鸡窝巷”的时候,巷口那家国营饮食店倒闭了,老板娘把整抽屉的硬纸酒牌倒给我——那时候喝酒是先买牌再换酒,白牌是地瓜酒,红牌是沉缸酒,蓝牌是啤酒。我留着它们,本来是懒得扔,后来发现有些老工人喝酒前,非得先翻翻这些牌,好像在凭吊什么。
有一回,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哥翻到一张蓝牌,指尖一颤:“1997年11月3号,这天我下晚班,娶媳妇。”酒牌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小张婚宴”。他那天要了四碗面线糊,加了三份醋肉,吃得满头汗,最后把那张酒牌在蜡烛上点着了。我骂他,他嘿嘿笑:“这玩意儿留给你也是烂在箱底,不如给三十年前的日子烧个纸。”
他走时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老板娘,你们这些景点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在酒足饭饱以后,摸着肚皮想事情的。”
第二处:电风扇网罩后面的“留言区”
第二个景点更怪——吊扇网罩上的铁丝钩子。老式吊扇早不转了,但网罩还在房梁上悬着,上面挂着七八个缠了红胶布的铁丝钩,每个钩子底下吊一张手撕的日历纸。那是给我的老熟客挂欠条的。没有信封,没有账本,就是一张张巴掌大的纸,写着“欠牛肉面一碗”“欠沙茶面加蛋两碗”。最旧的一张是2013年挂的,用铅笔写,字都洇开了,只看得清“阿强”两个字。这个叫阿强的是装卸工,那年老婆生二胎,手头紧,在我这赊了半年的面。后来他改行跑长途货运,每年清明回泉州都来,不还钱,只往钩子上再挂一张新纸:“今年没欠账,但这碗面还是记着。”
| 钩子的位置 | 挂的东西 | 挂了多久 |
| 最靠窗户那个 | 红塑封的“平安符” | 7年 |
| 中间偏左 | 半张公交票 | 4年 |
| 最里面那个 | 阿强的铅笔条 | 11年 |
这些纸条没人当真,但谁也别想摘。去年清理店面,我儿子要拆吊扇,被一个老阿伯拿筷子点着手背骂:“你爸的招牌要是折了这个,店就空了。”儿子缩手,那阿伯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收据——以前装洗衣粉的包装纸,反面写着“欠老板娘一份炸粿,1996年”。他非给我补钱,我没收,让他挂上去。他挂了。
第三处:灶台拐角的“挑面竹勺”
看前头两个都不算真“景点”,那第三个,咱们得说说灶台。灶膛是烧煤的老灶,煤气灶也装了,但我还留着那口铁锅。锅沿上搭着一把竹篾编的挑面勺,勺柄被手汗磨得发红,头尾捆着三圈铜丝。这把勺比我的店龄都长,是我公公从泉州鸡窝口老字号“炳记”接手过来的。算算有四十多年了,竹篾换过底,铜丝换过两次——就像泉州的鸡窝,外壳越来越新,里头那根细煮面的芯子始终不断。
三年前,有个电视台的人来拍老店,非说这勺子有故事,要给我一把新的不锈钢的,被我撅回去了。新勺子好用,捞面利索,但它不知道一碗面几时起锅——老勺知道。它知道面在滚水里上下翻三回该淋冷水,知道醋肉炸到第九十分钟开始飘香,知道阿婆送来的海蛎不够鲜的时候,勺子捞面会带一点涩。这把勺如今就卡在锅沿上,勺子底朝上,里面放着两枚一元硬币——是我每天打烊时从零钱盒里挑出来放进去的,硬币贴着烧黑的勺底,像两个安静的守门人。
昨天有个小女孩问我:“阿姨,这三个景点哪个最好看?”我笑,指着勺子说:“它最难看,哪天它不见了,这店就散架了。”小女孩不懂,嚼着醋肉走了。我收碗的时候,发现她偷偷在那张2013年的铅笔条底下,用蜡笔画了一朵花,黄芯红瓣,丑得恰好。
刚才又有人推门进来,是阿强的儿子,要一份不加葱的面线糊。他低头看手机,没问我那些钩子的事,只是走的时候多问了一句:“阿姨,我爸那个纸条还在吧?”我指了指吊扇的影子,他笑了笑,那表情跟三十年前他爸把欠条挂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知道哪天,这店要是真拆了,那把推勺晒干,够做一根最好的竹笛。夜风起了,门口的风铃响了三声,是卖润饼的阿婆又来送新摘的薄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