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员,作者: ,:

北滘公园附近有站大街的吗|一张旧车票引出的老邻居

那张纸片夹在我1998年的采访本里,纸质发脆,边角卷起,是三路公交的旧车票。票面上印着“北滘—大良”,票价两元,日期那一栏已经被墨水洇成模糊的一团。我对着台灯看了很久,想起那年夏天,我在北滘公园门口等人,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婆拉住我问:“北滘公园附近有站大街的吗?”我愣了一下,她说的“站大街”不是闲逛,是她儿子在街边摆的修表摊——老北滘人都管那叫“站大街的”。

那时候的北滘公园还不是现在这样。铁栅栏是锈的,门口两棵榕树的根把地砖拱起来,像老人手背上的筋。公园正对面是农机站改的铺面,卖五金和种子。每逢圩日,农机站门口就挤满人,阿婆们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自家晒的菜干。要是问“站大街的吗”,光这公园门口一条街,至少能数出七个:修表的、配钥匙的、补鞋的、卖甘蔗的、拿鸡毛换糖的,还有两个专帮人写书信的。

“我儿子不摆摊不行,”阿婆当时跟我说,“他从厂里下岗了,手又巧,表带断了自己能接。可他脸皮薄,不敢吆喝,就站在街边干等。你能帮我看看他今儿个来没来?”

我往农机站那边走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瘦高男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铺块红布,上面摆着钳子、镊子和几个拆开的表壳。他不像别的摊主那样招呼人,只是低头拧着一个小齿轮,阳光照在他手背上,指缝里有黑色的机油。我回去跟阿婆说在呢,她松了一口气,从篮子里摸出两个橘子塞给我,说:“你替我盯着他,别让他饿着肚子站大街。”

那年头北滘公园附近是没有正经夜市的。晚上七点过后,路灯只亮一半,公园里的石凳上坐满乘凉的老人。站大街的手艺人陆陆续续收摊,把红布一裹塞进蛇皮袋,各自散进巷子里。只有修表的收得最晚,他等的是那些白天上班、晚上才有空来换电池的人。有一回我加班到九点多,路过公园门口,看见他还在,头顶那盏路灯“嗡嗡”地响,他拿镊子夹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螺丝,往表芯里放。我问他怎么还不走,他说:“有个客人说好今晚来拿表,我走了人家白跑一趟。”

那件旧车票就是从那时候揣进采访本的。我本来想写一篇关于北滘手艺人聚落的稿子,题目都拟好了,叫《公园门口的巧手们》。后来稿子没发,因为农机站要拆了改商铺,站大街的摊子一夜之间被清了干净。修表的男人搬去了隔壁镇的农贸市场,临走前把没修好的几块表还给顾客,剩下的零件装进铁皮盒,塞在自行车后座上。他母亲——那个问话的阿婆,次年开春就过世了。我在她灵堂前看见那个铁皮盒,里面躺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车票,票根上还留着圆珠笔写的一串数字,仔细看,是他的传呼机号码。

今年我回北滘参加老同事儿子的婚宴,饭后一个人走到公园门口。铁栅栏早换成了矮石墙,门口两棵榕树还在,底下立了个指示牌,标着“中央公园”“儿童游乐区”的名字。傍晚六点半,有人开始摆摊了——但不再是修表的。卖手机贴膜的、卖网红气球的小伙子占了靠马路的位置,扫码支付的提示音响个不停。我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眼睛一直往红布上瞅,没瞅见一把镊子。

这时有个穿校服的女孩骑车经过,车篮里放着一卷红纸,她歪着头问我:“叔,你在这站着是等人吗?”我摇摇头,想了想又问:“这附近还有站大街的吗?”她笑了:“有倒是有——那边便利店门口,每天都站着一个老头,谁路过他都问人家‘要不要修表’。”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便利店冷白的灯光底下,真有个瘦小的身影倚在墙角。走近了才认出,竟是当年农机站旁边配钥匙的那位。他今年该有七十多了,穿着灰夹克,胸口别着老花镜,面前的小马扎上摆着一个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几根瑞士表带,一条条用橡皮筋捆好。他认出了我,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颗齿轮,锈的。

“留个念想,”他说,“当年他那套工具,修表那人走的时候全送我了。”

红布上没有镊子,墙上也没有半个字的招牌。他等来的客人都是老主顾的孩子,一个个骑着电动车过来,叫声“阿伯”,把表往他手里一塞,又各自忙去了。那块旧车票我一直没扔,现在还夹在2019年换的采访本里,纸面去年有点潮,被我压在字典底下烘了半个月。便利店门口的灯到晚上十点准时熄,他走时把马扎叠起来,夹在腋下,跨上一辆老掉牙的女装单车,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响。路灯照着他的背,那么瘦,却又像那棵榕树一样——看着朽了,根还死死抓着这一片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