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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角小妹都在那里|放生桥下浆声里的旧时光

要说朱家角小妹都在那里,我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北大街的粽子铺,也不是课植园的假山,是那座放生桥。你问哪个放生桥?就是横跨漕港河、五孔石拱的那座,桥洞下常年拴着几条乌篷船,船娘靠在船尾择菜,头顶竹篓里搁着青团和烘豆。我住在桥西的老街坊吴阿姨,七十多岁了,她女儿小名叫“三妹”,三妹小时候放学不回家,就蹲在桥堍的石狮子边上,看船工用竹篙撑船过桥洞。那时候桥面石板缝里长着马齿苋,她一根根拔下来装进铅笔盒,说是给家里兔子加餐。

三妹今年四十三,在桥东开了间裁缝铺,铺面只有一扇门宽,挂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她量体裁衣不用软尺,拿一根细麻绳往顾客肩上一搭,再用指甲掐个结,报出的尺寸分毫不差。前年我去改一条老棉裤,她一边锁边一边跟我说:“我小时候在这桥上数船,数到第七十七艘,我妈就喊我回去烧夜饭。现在朱家角小妹都在那里,——不是桥上,是我这铺子里,量腰围、剪裤脚、缝盘扣,像极了当年我外婆在桥边摆摊卖鞋样。”

要说朱家角小妹都在那里,第二个去处是北大街中段的“一棵树剃头铺”。铺子门口的歪脖子槐树,少说一百年,树干上钉着面小镜子,联着电线,夜头照出一圈黄光。老板姓钱,四十岁,剃头手艺是从他爹手上接的,他爹又是从宁波逃难来学的。钱师傅有个女儿,读初三,每逢礼拜六下午就来铺子帮工,负责烧水、扫地、把客人剃下的碎发扫进铁皮畚箕。她不爱说话,但手快,一把电推子用完了就知道往油壶里蘸一下。

有一回我在铺子里等剃头,看见她蹲在门口用搪瓷缸子浇那棵槐树,水洒到树根,洇出一片深色。钱师傅跟我说:“她妈走得早,她五岁就在这儿看我剃头,现在刀剪都会认,就是不愿学手艺,说要考职校学幼师。”我搭话:“那挺好。”他笑笑:“好什么,等她毕业,朱家角小妹都在那里——我说的是这里——都去读书上班了,谁还回来管这棵老树?”

那棵槐树下确实有个铁皮信箱,钉在半人高的水泥柱上,油漆剥落得只剩“信箱”两个白字。小妹每周开一次箱,把水电费单子叠好塞进塑料文件夹。我瞄见过一次,文件夹里还夹着两张电影票根——是青浦影城的,日期是三年前。问钱师傅,他说那是小妹她妈去世前两人看的最后一场电影,片名记不清了,只知道是讲一只狗的。

桥洞里的煤炉子

第三个地方,不在岸上,在漕港河的水埠头底下。沿着放生桥往西走三十步,有一排石阶直伸进水里,水位低的时候能看见桥洞内壁被柴火熏黑的一圈印子。早年船民在桥洞里支煤炉子烧饭,烟顺着石缝往外冒,桥上走路的人闻得到菜饭焦香。

我认识一个老船民,姓郑,今年七十三,年轻时跑苏锡常运货。他说六十年前,桥洞底下常年泊着一条废船,船板上铺稻草,住着一个外地来的逃荒姑娘,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叫她“桥洞妹”。桥洞妹帮船民缝补麻袋、补桅杆上的帆布,挣一把米或两块咸鱼。那时候镇上姑娘不兴往桥洞跑,唯独小学堂放学,一大帮小姑娘趴在桥栏杆上朝下喊:“桥洞妹——你今日吃啥——”。桥洞妹就从稻草堆里探出头,举起一条鱼干朝上晃一晃。

后来公社来了人,把废船拖走,桥洞妹被安排到镇上羊毛衫厂上班,嫁了一个机修工。郑师傅说:“她那双手,补帆布补得满掌老茧,后来踩缝纫机做毛衫,倒是正好对上。”桥洞妹的养女,如今在桥东开杂货店,卖的老式雪花膏和蛤蜊油,都是她母亲指定要进的货。

地点人物年代浮影
放生桥堍石狮旁三妹拔马齿苋喂兔子
北大街剃头铺钱师傅女儿浇槐树、收信箱
漕港河桥洞桥洞妹补帆布换咸鱼

课植园后门的晒谷场

课植园后门外有片水泥晒谷场,早先归粮管所管,现在立了一块告示牌,说是居民健身点。可是老当地人知道,这地方晒过黄豆、晒过山芋干,还晒过棉被。每到深秋,棉被一床挨一床铺在竹席上,太阳落山前要翻个面,拍掉潮气。

三妹跟我说过,她小时候跟外婆来晒谷场收黄豆,场边上有根电线杆,杆子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泰山石敢当”。小姑娘们收了豆子不急着走,蹲在石板旁边玩“抓石子”——拿五颗圆石子抛上接住,输了要学猫叫。现在晒谷场边搬来一家新住户,是个修手机的年轻人,带了老婆和一个三岁女儿。那小女孩不会玩抓石子,只会蹲在电线杆旁边拿小铲子挖土。

有一天黄昏,我路过晒谷场,看见那个小女孩正对着“泰山石敢当”吹蒲公英,吹完了,抬起头看见我,说:“伯伯,你看到我妈妈了吗?”我说没看见。她说:“妈妈去买菜了,说好一刻钟回来。”我在她旁边蹲了一会儿,帮她数远处屋顶上的乌鸦。数到第八只时,她妈妈提着塑料袋跑回来了,袋子里有两条鲫鱼和一把芹菜。她冲我笑了一下:“麻烦你看着娃,朱家角小妹都在那里——在菜市场排队买鱼,晚一步就买不到黄鳝了。”

我走回放生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课植园的瓦片后面,桥洞里的水面映出一团橘红色。三妹的布帘子还挂着半截,里面亮着日光灯,大概是给客人赶工。桥那头剃头铺的歪脖子槐树底下,钱师傅的女儿搬了一张小板凳,在那里背英语单词。

桥下有一条小船缓缓撑过,船头放着一只煤炉,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白气,船娘弯下腰,把火钳伸进炉膛拨了拨炭火,火星星子落进水里,倏地灭了。我没有叫住她,也没有问今日船走哪条航线,只是站在石阑干边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来由地想起桥洞妹补过的那块帆布——不知道那上面针脚是不是还齐整,麻线头还露在外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