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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还有城中村吗|镜湖边的旧瓦房与高架下的新菜地

老周:

你问绍兴还有没有城中村,这问题搁五年前我能一口气报出七八个名字来。现在嘛,得换个说法——有的正在拆,有的拆到一半停了,还有的,藏在楼缝里活得蛮自在。我昨天骑车路过城东的那个公交总站,后头一片两三层的老屋子还在,阳台上晾着蓝布工作服和梅干菜架子,就那一眼,你懂吧,跟你年轻时在漓渚铁矿住过的宿舍楼差不多的气味。

我们先说还完整的那几个。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一中初中部斜对过那个叫“永和弄”的片区,2019年说要動迁,动迁办牌子挂了半年又摘了。原因是地底下挖出成排的宋井和古河道,文物局来了人,说这地方不能随便填。于是现在你去走一趟,窄弄堂两边照旧是那种灰皮剥落的杉木老窗,窗台上晒着笋干菜,也晾着奥克斯空调外机。里头住的人,七成是租客,从安徽、河南来收废品或跑网约车,剩下三成是死守的老绍兴人——每天早晨照样端出锈掉的煤饼炉子烧水。

要是说我最熟的绍兴城中村,绕不开陆家溴。就你丈母娘家往西走大概一里地,过了凤林大桥那根红色啤酒广告牌还竖着的地方,十几年前推土机推平了半个村子做成安置房小区,但沿河那两排自建房不知怎么留了下来。那里现在住着几十个电焊工和喷漆工,他们的电瓶车白天满街跑,夜里挤在祠堂边那个画了球场线的空地上充电。前年台风“梅花”下来,河水倒灌进村民地下车库,但一楼开百货店的阿春嫂没搬,她把柜台往高处垒了三块水泥砖,照样卖给学生崽两块钱一支的冰棍,谁都稀奇那种淡定。

但要说实实在在正在闷头拆的,是袍江与外环北路夹着的那些地块。我上个月路过那儿,看到蓝白相间的围挡把整片区域裹了起来,里面先前散着的出租小厂房都已经倒成残墙,只留个大烟囱横在内河道岸。围挡上的标语写着“高质量城市更新”,旁边还有宣传画说服装厂转型成电商园,窗户里头全黑着我们这些路人也无法理会。倒是围墙的外侧,从铁皮缝隙里挤出婆婆丁和一丛丛开着黄花的茼蒿——荒着却没贴封条的犄角旮旯里,有几个老汉自己开了菜地,拿雨水桶接满空调冷凝水在晚上浇通菜。

你问现在哪种地块最奇怪值?不是正在拆的房子,也不是完全像小区的安置房,而是那种拆 30% 停下来的荒地——红砖露着、斑驳的电线像络腮胡一样耷拉在半空里,居然还拉起了晾衣绳。

更细节的讲,你记忆里叫“新桥江”的另一头,原是水霞乡老菜场门口的一排鸽笼楼层。现在那儿打着房地产公司的围挡广告,门卫把房客拦来问去,只剩角落一个配钥匙的皮匠摊挡在原地。那皮匠六十好几,说手慢下来没啥生意,但他的摊位底下其实通向老房子的地下室楼梯,里面还储着小半窖干扇贝肠空铁罐。皮匠每天的工作便是看点子上有没人要测他那台磨了三层钢丝垫的配钥匙机床,没生意的时候他便拿出罐口风锈下去的李家梅干——我觉得为了那些“藏地下”的东西便舍不得房子倒了的也算这些人各有各的主意。

能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分界

确实多数城中村已经刷上街区网格快拆慢整的红漆标号,每晚到点还有辅警骑电动车巡一次危房巡逻打卡单。但我们这个被人说保持“两千年不变骨架子”的小城,总有拆不净的青苔味儿。“保底根节就在那些零落的边角,不要太小看这个地方那个角落里腌蟹不堵死下排水的本事。”

城北仓街最东北那凸角,才真的够得上城中村里你的那种念觉:那儿有人在天台顶了整条走廊大小的棚,棚里真装了灶台和卫生浴柜,头顶玻璃能隔全半夜的星星,入口只有段缺了扇踏板的那种施工楼梯台阶,这样的地方城管怎么去管还不为过得很?有缘访一趟你能领略每两片瓦片之间的热气是从锅贴店的木头锅盖孔里升上了楼板边上的洗衣肥皂香。

你若非问干净回答,我只能岔另一情形省从你自己经验看起:曾经在上竹奉附近住了三家企业办公室的几个技术青年至今没搬,她们花了钱租完整个高脚阁楼只因为房东楼内的天窗看去一清二楚的桥洞和不远处没有封顶的老仓。她们最骄傲的就是全公司还能随时在那片残留机房门前滑滑板遛老板带来的大凉犬。也因此我去过的最真实的一道组合总在这一类屋顶下——房子这被折旧到下锈电梯门滑出不贴价的某两层的角露,恰生着还繁茂人气的居委免费旧衣交换格。

两张镜子里的人期物盼

连我所认识的居委会小周他们现在都有几分忐忑拿不准到底如何识别所谓没拆走的村落。他把每个犄脚塌半的空房如何跟没有单位没注册店铺的人士关系理顺当作每天一次的最深挑战。这里几年未必落块砖生同样路径:只要檐下拉有光纤猫腿箱和二维码付水费的条形贴,政策评估下来就勉强视为有有序人家保留待管。至于住在拆区空地帮出租群架间内的老太太推了她的老平车去倒一箱剩浆鲜荔枝壳回家塞在那个二手红木衣柜底盘下面当天然除虫干燥舱,这又是谁也怪不着她用常识守护食物消废物回收的一条温良脑回路了。

要是问有没有干脆完整没披拆字号条的,还有个冷答案是市酱氨? 技术园区西侧住坡下一排排临时砖房的人。和你们曾经造煤轧车间宿舍那样的连把家俱乐部俱全。区上把那一带描进了电力的外支收拢点地图内,就算曾经给列进某个规划图纸过但也七年没有新章下来。墙上石灰粉刷的大字号统统只有大跃进时的“为实现丝茶几再冲锋”,令人站久而觉得那不是已废止的遗字而是一部自动生长的木纹——每一晚炉门被电匣滋滋翻开,门阶前摊满裹着新雨露的黄熟老浓汤土气味。

所以当我从那铁丝网外面捏过几朵养大的韮苗放在钥匙扣边送到鼻子近处,我可终于面对你说出的开场:“绍兴还有城中村?当然有。”只不过变成了今时这种永远残缺又不断生长、面目短一截缝缝补补没法随时全没的状态。前夜一个人沿着凤林河东岩推单车回家,偶见水边临时桥旁边搁着一辆三轮货车翻倒,车系挂着脱下来的劳动胶鞋挂了一大堆,上写粉笔待去联络的电话却潮没有了。那空转的铝皮挡板留在昏白色的路灯下垂掉两片已经吹鼓的枯草叶子……老周你若哪日回来路过我门口,我就径直端出一锅搁了河鳗干和咸九芯的麻油炖粥,指指那边的棚板草隙,“按这味心气,你再待两年也不出不光明白这片地域的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