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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港口95场|老码头戏棚与圩日烟火

阿昌,你问的九十五场,我翻烂了三本旧笔记

上个月你托人带话,问起中山港口那个“九十五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床底拖出那口樟木箱,里头有1987年的公社账本、半本残破的《港口区志》手抄稿,还有三张褪色的戏票。你该记得,咱们小时候去港口趁圩,总见老人蹲在榕树下说“晚黑去睇九十五场”,那时只当是墟市编号,如今才知这四个字,藏着港口圩大半个世纪的筋骨。

港口圩在中山北部的鸡鸦水道边,民国时是谷米和蚕茧的集散地。咸水歌里唱的“九步一埠头,十船九打尖”,说的就是这里。圩场沿河岸铺开,从第一渡口算起,往南数到第九十五条石阶,那块地方就叫作“九十五场”。老辈讲,那石阶原是清朝雍正年间铺的麻石条,每级宽二尺三,被挑夫脚板磨得镜面似的。到了1958年人民公社成立,港口大队把这一带划成固定的农贸交换区,牌子上写的虽是“港口第四生产队农副产品集散点”,但街坊口中只认“九十五场”——因为真正的九十五级台阶,只要落雨走一趟,滑倒过三个后生,就再没人忘记这个名号。

戏棚脚下,账本与米酒

我笔记里抄了一段1972年的口述。当时中山各地“割资本主义尾巴”,私下交易要罚工分,但港口圩有个特殊规矩:农历逢五逢十,九十五场准许各生产队用挑箩摆卖自留地的菜蔬,只准换物,不准现金。我那本烂账本上,记着1975年冬至那场“大戏”——公社文宣队来九十五场唱粤剧《沙家浜》,搭的戏棚就在第九十九级石阶上,观众站满河滩。有位姓梁的看更人,退伍兵,负责维持秩序,他口袋里装着个铜哨子,有人偷鸡摸狗就吹三声短哨。那年冬至他逮住一个偷腊鸭的南朗客,罚那人给孤寡老人挑了三天水。

到了1983年开放集市贸易,九十五场才真正还给了买卖人。我那本手抄稿里,夹着一张粉红色的圆珠笔夹页,写的是:“今天在九十五场,黄记云吞摊的竹升面,卖一毛二一碗,加猪油渣要加四分钱。摊主黄伯七十岁,说这门手艺是从他父亲手里接的,他父亲在民国三十六年就在这摆担架,一根竹杠挑着炉子和铜锅,锅盖上刻着‘黄九记’三字。黄伯做云吞,皮子用鸭蛋清,肉馅必然手剁,不用绞肉机。他说机器打出来的肉糜发死,一尝就知。”

这张纸背后还有句话:“九十五场的一头是河,一头是街,河水涨起来时,最末一级石阶会被淹没,但卖鱼的老郭总说,水浸到第九十二级就该收摊——那是他爷定下的规矩,因为再等一刻,咸水鱼就会发酸。”

年代九十五场见闻
1975年冬至文宣队演粤剧,看更人铜哨管制秩序
1983年2月放开集市,黄记云吞摊第一个挂出价目牌
1986年夏台风过境,石阶被飘来的杉木撞断三级,后修复

桑基鱼塘边的青砖屋,和那间“粥粉铺”

你可能不知道,九十五场的西侧围墙外,原来是一片桑基鱼塘。塘基上种着齐齐整整的桑树,每年清明前后,采桑女赤脚踩过湿润的塘泥,把桑叶装进竹篓,然后挑到场边的石阶上卖给养蚕户。1988年我去做田野笔记,碰到一个叫“阿满”的哑巴,他在九十五场北角开了间粥粉铺,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一串干鱿鱼。他煮的及弟粥,用鲫鱼骨熬汤底,粥米是香山本地的“鼠牙占”。每日凌晨三点起来泡米,五点半开火,六点第一碗粥必定留给过江的摆渡客。

阿满不会说话,但他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字跟人交流。我那时问他一碗艇仔粥多少钱,他写:“八毫。鱼片鲜虾各三片,花生炸得脆,葱切得细——你看那葱花非用指甲捏碎不用刀,因为刀切的有铁腥味。”他还有个规矩:每逢初一十五,粥钱减半,算是敬河神。有次一个承包商喝了两碗粥,扔下两块钱就走,阿满追到第九十五级台阶上,硬把多余的四毛钱塞回那人裤袋,塞得很用力,把纽扣都崩掉一个。

我那本手抄稿的最后一页,记着这样一段对话。1991年秋天,港口镇搞旧城改造,规划要填掉一部分河涌,九十五场也可能被拆。一个姓何的老住户,蹲在石阶上抽水烟筒,说:“填了河涌,这台阶还有啥用?” 旁边一个后生答:“改成水泥台阶,镇府讲要统一风貌。”何伯把烟筒往石阶边沿磕了磕,烟灰落进水渍里:

“统一风貌?风貌是从水里长出来的。这石阶每一级都让河水泡过,泡出滑溜溜的青苔,你家水泥能泡出青苔来么?”

现在的光景,和你要的答案

后来九十五场没有拆,但石阶换成了一部分红砂岩,另有一部分旧麻石被收录进镇志。黄记云吞摊传给了孙子,改成了连锁店,味道我尝过,脆鲩片还是手切,但葱花是机器切的。阿满的粥粉铺在2003年关了门,据说他回了东凤的老家,把那块小黑板挂在自家灶头。你若要找当年九十五场的气味,南门市场的咸水角摊还在,但那摊子摆在二楼冰柜旁边,看不到河。

端午节前我又去了一次,那日正逢雨水。第九十五级台阶已经用不锈钢栏杆围起来了,旁边树了块碑,刻着“港口圩旧埠头遗址”。我站在碑前等雨停,看见一个穿趿拉板的小孩从围栏缝里钻进去,蹲在最高那级台阶上,用树枝蘸着积水写了几个字。他写完就跑了,我凑近看,地上歪歪扭扭留着三个字——“九伍场”。笔画很生,有点像阿满当年写粉笔字的力道。雨水顺着红砂岩缝隙渗下去,慢慢把那个“伍”字冲淡了半边,露出底下更深的一条凿痕,凿痕里有细碎的螺壳粉,不知是哪个年代嵌进去的。

雨停时,栏杆外有个阿婆在卖“鸡春饼”(鸡蛋饼),我买了一张,她指指那红砂岩说:“细路仔写的字,这一下雨久会被冲走。但你讲起来九十,九十条,啊——九十五场,我嫁过来那年就听婆母讲过,是在旧码头洗衣裳的时候论数的。你如果下次带阿昌来,让他跟你一块去河堤走走,走完立灯柱数数看,数到第九十五根,右望石栏上有只石狮,嘴里的圆珠早让小孩橇去了,但是窝子还在。”

我含着那口鸡春饼,嚼出猪油渣碎和葱粒,雨后的河风把最后一缕甜味吹进喉咙。你哪日有闲,回来我们再去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