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泽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镇上的养鸡大户和热闹鸡市
你问震泽鸡窝哪里出名?这事我门儿清。我在镇东头住了快四十年,夜里听鸡叫,白天看人买鸡卖鸡,闭着眼都能画出那三处地方。头一个就是老粮站改的鸡市,第二个是村西王老五的散养棚,第三个是镇北桥洞底下的孵坊。这三处各有各的名堂,鸡窝不算体面,可养家糊口、逢年过节,全靠它们撑场面。
先说老粮站那片的鸡市。八十年代粮站空出来,镇里就划了半边当农贸市场。靠墙那溜铁笼子,从东头排到西头,少说三十多个。早上四点,贩子们骑摩托车从四面村子赶来,笼子摞在车斗里,鸡脖子从铁丝缝里伸出来,咕咕叫成一片。你挤进去,地上全是稻壳和鸡粪,脚底打滑,可没人计较。
这个鸡市的规矩是看爪不看病。买主蹲下来,一把揪住鸡爪子翻过来,看鳞片齐不齐,再看鸡冠子红不红。老把式从不听贩子吹,自己伸手进笼子摸嗉囊,鼓鼓的就是刚喂饱,回去能撑一天。我见过最热闹的一回,是腊月二十三,一个贩子拉来两百只芦花公鸡,两小时抢光。后头没买着的,追着人家三轮车跑出老远,往车斗里塞钱,硬要人家明天再送。
那地方平时不显眼,可一到节气,臭味和叫价声混在一起,比戏台还热闹。摊主老赵头,七十多了,蹲在自家笼子边啃烧饼,有人问价,他伸出三个指头晃一晃,嘴里含着饼含含糊糊说:“三块五,少一分不卖。”他养的是本地麻鸡,爪子细,肉紧,炖汤浮一层黄油,镇上的馆子都找他订货。
再说村西王老五的散养棚。这不算正经店面,就是个三亩大的果园,四周拉铁丝网,里头种了三十几棵老梨树。王老五在树下用石棉瓦搭了十几个矮棚,鸡就在树底下刨食,吃虫子和草籽。他这人轴,喂的都是碎玉米和菜叶子,绝不掺饲料。鸡长得慢,别人家六十天出栏,他非要养到一百二十天。
但这棚子出名不是因为鸡,是因为王老五有套怪理论:他每天傍晚提着桶,沿着果园转圈撒食,边走边喊“咯——咯咯——”,后面的鸡跟一条黄龙似的追他。孩子放学路过,都趴在铁丝网上看,笑得直不起腰。有一回镇上的年轻人拿手机拍下来发到网上,第二天来了几辆车,下来的人挎着相机,说是要拍“土法养鸡”。王老五也不躲,就让人拍,回屋拎出个搪瓷缸子喝茶。
他家的鸡按个卖,不讲斤两。一只公鸡三十块,母鸡二十五,买两只送六个蛋。这个价说了十年没变过。有人劝他涨价,他摆摆手说:“涨什么,我地里的虫又没涨价。”这棚子里的鸡窝都是他自己钉的木箱,铺干稻草,三天换一回,干净得很。村里办喜事,主家提前半个月来订,晚了就没了。
最后说镇北桥洞底下的孵坊。这地方最邪乎,冬天走近能觉着热烘烘的,一屋子电灯泡照着,地上排着几千个蛋。孵坊老周是个瘦高个,常年戴顶蓝布帽子,整天蹲在保温箱前翻蛋。他这手艺是他爹传下来的,电孵箱是自制的,用旧木头拼的,里头挂温度计,靠手摸来调。
老周这人不爱多话,但讲技术两眼放光。我问他咋判断蛋好不好,他拿手电筒照蛋,对着光看:
“两头透亮的,是空头太大,孵不出。黑乎乎一团乱的,血丝断了,扔。非得看到里头有个小豆大的影子,还会动,才留。”每年开春,方圆二十里的养鸡户都来他这儿买苗。他家的鸡苗分两种:一种一块二一只的普通苗,一种两块五的“提纯苗”,个头大,腿粗,成活率高。买主挤在门口,他按号叫,叫到了才让进门,生怕人乱摸把蛋壳碰裂。
这孵坊最出名的是代孵业务。你拿自家的蛋来,他收三分钱一个的手工费,孵出来归你。附近村子的大娘们挎着篮子来,篮底垫棉花,蛋一个一个码好。老周接过篮子,先验蛋,再把不合格的挑出来退回去。他有个本子,密密麻麻记着谁家送了蛋、孵了多少只、成活了几个。有人逗他:“老周你记这么清楚干啥?”他头也不抬:“孵坏了赔不起。”
这三处地方,没有一块像样的招牌,连门牌号都时有时无。但震泽的鸡窝有名气,靠的就是这些土办法和实在人。
前两天下过雨,我去王老五果园里寻他扯闲篇。他正蹲在棚边修木箱,手里攥着把螺丝刀,嘴里叼根草棍。我问他今年开春孵了多少苗,他没接话,指了指桥洞的方向。远处那群鸡正沿着铁丝网排成一条歪斜的线,低头啄着泥里刚冒头的草芽,尾巴上的羽毛被雨粘成一撮一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