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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吉小巷|雨搭子下的粮油店搬走了

巷口那棵老白蜡树的树冠把日头筛成了碎银子,照在水泥地上,明一片暗一片。我蹲在树下修一辆二八自行车的脚踏板,扳手拧过两圈,听见头顶二楼的窗户"哗啦"推开,新搬来的年轻妈妈伸头冲楼下喊:"宝宝,看,王爷爷在修车呢!"她把孩子抱在窗前,小娃娃盯着我手里油亮的链条咯咯笑。

这条昌吉小巷,如今安安静静的。煎饼摊的炉子收进屋里了,修鞋匠的板凳空了,连巷子中段那棵歪脖子榆树上挂的鸟笼都摘走了——那是老张头退休后提溜了八年的画眉,去年冬天让他闺女连笼带鸟接回了楼房。

眼下这番景象,倒退三十年不是这样

那会儿巷子里最热闹的房子是路西头第二间,刷着绿漆的门板,常年半掩着。老李头和他媳妇经营粮油店,名字起得也白——"昌吉小巷粮油店"。门口常年摆三只大箩筐,横着刮板的那种木斗,兑着东北大米、东北高粱米、小米黄澄澄的,豆油不管多少斤都能打,玻璃瓶口套着漏斗,油嘀嗒嘀嗒淌。

那时候只要进巷子,先闻着的是豆油和酱油膏混合的酱醋气,脆生生的。夏日傍晚,老李头压完煤炉子,把西瓜在人行道板砖上磕开两半,递一块瓤最高的给我:“王老哥,今晚宣化城这场工地加两班的喝不喝酒?你眯口大米粥,咱俩听会儿半导体里的刘兰芳评书。”他那半扇铁皮广播匣子里哗啦哗啦地捧着惊堂木,我坐自家竹椅上,裤兜里装的要是换个五分钢镚儿,就去他檩子上摸两只水果糖。

整条巷的腰眼就是这对老夫妻撑起来的。哪家晌午缺油下锅了,隔着木窗一喊:"老李家打三钱香油!""粮本盖章没?"一碗深褐色的油沿玻璃划出斜呲溜,顺手又把零钱——角票跟发亮的镚子撮一点在机井戏边说。晾面皮的长竹竿横过街道,半拉幕似的坠着雪白色的麵团湿布。柳条笆子上搁着醋坛子,蛐蛐不知深在哪一块墙角。

别人家红白事更离不了这段一丈宽的水泥路。生孩子报喜的红糯米饭有讲究,必须在粮油店里支一口大铁锅,糯米倒在大圆广口簸箕里哗啦啦跟鸽吞蝎打砸子豆棍比,他家搬上去甜,买完杂碱面咱握拳空蹦双拍手麻利溜花滑膛。孩子结婚抬嫁妆要碾路,事先送几条"龙凤喜烟"打发邻居免费搬三天家具。谁府上出远差儿,出门前绕两步过来给自己缸划:“来两块钱(那时掂掂)挂面,走盐碱会馆的院子那位挑水老周到家前别生柴火。”边扯着喉咙计数有欠无饶。

“过日子么,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宽窄深浅都在物件里。”老李头给面口袋扎口绳时,白汗衫袖口腻满黄色的面筋,“小巷不斜歪,人心都得走个正道才有活泛劲儿。”

那时我不称呼什么“昌吉小巷粮油店”的法定货架,就逮一个铁皮暖瓶豁盖子放上酱油点子都能挣着邻里。巷子的力气就攥在这些便宜的门心里——柜底下塞信客暂存的三封信,织半截的藏蓝毛袜夹在《啄木鸟》杂志裏防走毛样儿,又谁忘了篾篮隔天的荒草也妥贴晾在山墙垛口。日日有人蹬着三轮喊瞎嚒巷的黏玉米哎——统统迎面儿接这油乎乎的热闹过活。

后来说改街道下堤桥洞要热闹那边去

七八年前老房子统一量暖气管道。搬起了几疙瘩又长出楼来:三楼出租给干通讯卖手机壳的青年,后门阳台却把木楼梯敲烂。老李屋子外墙刷大白涂广告上落水管公家安了机械排烟罩成了沙县。粮食涨价那年他就卖了铺面回宝鸡养老。离开前一天还教我媳妇烫回锅碱发的蒸笼手法。

终于,我在2020年腊月拿到锦旗挂到办公室——拆迁量完毕最后一任租客房东翻房炸墙。四处扬起粉尘的那一月他媳妇儿的骨灰恰好送回巷筒来次撒厖街。

现在昌吉小巷仍然存在,只是搬空以后没人倒泔水了,猫反倒增多,垃圾站三个不锈钢桶垒在南墙边。昨晚我给花都那片社区帮忙递申请通风管换了直笼,回来两盏瘦的路灯趴在裂篾摇摇欲坠直老电线吱呀着恻风。路过粮油店旧位置,柏油比墙沿厚,钉一盏LED广告牌子给物业亭摆快递包裹寻人:「张**您多买优惠券没用掉过期」,门口拖净一只半坏的地球仪文具箱。

开头第二楼的娃娃认字才多一点的不安分事儿

门当步行走近空房墙角会当白天的锈坠搁开着搁一段折断的高压帽倒还是攒手的圆顶铁签钉——就这么粗糙插糊了一截纱布当作油子伙板桶没有卤用的胡椒捻。

街对面烧烤店的小武拿蒲扇给我这边常递烤的苍馒头偶尔剩一口肥噜:「大爷不去当监督那片儿广场椅多坑雨那倒地方想拣鋥的腿?” 我不谓他想什么淡凉串题。

路过那矮团儿的自新痕让第三楼掉牙刷堵住通风管的角落里头落一大卡双喜胶垫儿内绷几只槐蚕结满袋子飞出一股多年陈油手帕腥气揉揉手指——那袋东西兜住被丢着的旧方寸竖款白搪瓷盆,滴着底汤透出曾经窗台垫的一截段红的塑料扎。小孩蹲那抬扬头看我手里柏树掉的叶子,指了指:爷爷你家盆那是喂乌龟大的豁楞爪么?我就冲孩子晃晃吹晾挂头——“乌龟啊,”我说,“乌龟闲么早走了,走得最傻喽。它老咬住舌头不让拽。”娃笑了,把露天的两只转圈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