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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枝花鸡街是哪里|一张车票引出的老地名

从书页里抖落那张蓝颜色的硬纸车票时,我正给新到的杂志排版面。票面上印着“攀枝花—鸡街”,票价两元八角,日期是1994年3月17日。我翻了翻手里的采访笔记,那会儿我刚从报社调来生活版,第一篇稿子就是打听鸡街在哪儿。

答案比想像中简单,也比想像中复杂。鸡街不在行政地图上,但在攀枝花老住户嘴里,它是仁和区大田镇往南一条山沟里的老集市。二十多年前,那里破天荒按十二生肖排赶场日,逢“酉日”为鸡街,周围寨子的山民背着苞谷、扛着火腿来换盐巴和胶鞋。老票务员李师傅告诉我,那趟班车一天就两班,早上七点和午后三点,车是从渡口发出来的,颠簸一个半钟头才到鸡街口那棵大黄桷树下。

票根上的日常

李师傅今年七十一,退休前在客车站守了三十八年检票口。他戴着老花镜端详那张票,说这个水印是机打的,1992年才开始用,之前全是手写。“你拿着它,当年能换一斗米或两包“金沙江”烟。”他嘿嘿笑了两声,“但现在,它只能换个故事。”

他讲的故事有鼻子有眼:鸡街口左侧第三间铺子是王豆腐的,老王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滤浆,豆腐卖到中午准光;对面卖山药的陈老奶总把摊子支在半扇门板上,旁边拴一只跛脚黑狗;邮递员小周每逢酉日下午四点到,把攒了两个星期的报刊和汇款单堆在供销社窗台上,喊一嗓子“鸡街的,拿信咯”。

这些细节我抄在本子上,回去写了篇四百字的豆腐块,题目就叫《鸡街行》。

一张车票引出的路线

按票面上的编号推算,我找到当年跑这条线的老中巴司机刘永贵。他住在棉纱厂家属区,阳台上晾着好几条发白的毛巾。“鸡街那条路都是石子,雨天变泥浆,晴天扬灰。”他一边给我比划一边说,车从渡口大桥底发,沿大河沟走八公里,在总发乡歇一脚加水,然后盘山翻过干坝塘。“路边有块大石头,刻着‘鸡街界’三个字,那阵儿司机们抽根烟,坐到石头上把鞋里的石子倒干净,再一溜下坡就是街口。”

他说那时候跑车不赚钱,拉的主要是老人和背篓。鸡街的赶场日,整个山沟都醒得早。有人买猪崽,有人买细花布,还有放蜂人驮着四十个蜂箱来过冬,说鸡街的乌桕树多,花粉足。

街口的老黄桷树

我没有赶上1994年的班车,但2016年秋天去了趟现场。那个叫“鸡街”的地方还在,只是集市已经搬到两公里外的新镇。老街上立着一棵巨大的黄桷树,树身挂着“古树名木”的编号牌,树下坐着三四个老人,摆着几篮干辣椒和干扁豆卖。

我问一个姓高的老太太鸡街以前啥样。她剥着花生壳,说了很实在的话:“家家户户养鸡,黄毛鸡、乌骨鸡、芦花鸡——鸡比人多。赶场天,人还没到,鸡叫先到。”她还说,1965年修三线,地质队住进来,见此地酉日成集,随口取名叫鸡街,就这么喊了五十年。附近年轻人外出打工后,赶场的人少了,但到了农历九月,有老亲戚还是约在黄桷树下碰头——卖土鸡苗和刚腌好的酸菜。

“鸡街只是个名字,可树底下坐过几代人了。”她递给我一把烤干的南瓜子,指了指树杈上挂着的断秤砣,“那玩意儿是从前收鸡毛的人挂的,现在没人收了。”

空间上的参照

攀枝花的山川地名多有来路,鸡街并不唯一。可它的辨识度比较特殊:不在正街面上,却总被人提起。

方位距市中心公里数如今的特点
仁和镇(老县城)约11公里人口相对集中,有几家羊肉汤锅
大田镇水泥厂片区约6公里早年工人居住区,有篮球场
鸡街(老集市点)约4公里黄桷树尚在,石板路被水泥覆盖

同一条河谷,地名把人往深处带。如今导航软件上搜“攀枝花鸡街”会出现“鸡街村”的选项,管辖三个村民小组,村中心立着块崭新的铁牌,上面写“鸡街欢迎您”。和司机刘永贵记忆里那块石头相比,这个牌子逊色不少。

前几天采访一所乡村小学的图书管理员,她提到仓库里有一批旧课本,其中有张1978年的“学生手册”,父母工作单位那一栏写的是“鸡街供销社”。她想把这册子交到乡史馆去,问我能不能确认那个“鸡街供销社”是不是同一处。我翻出票根又看了一遍,日期、路线、地名都对得上。我回话说,应该是。她很高兴地说,那“五一”前先拿去装个玻璃框,放在学校阅读角。

我挂了电话,推开窗户,楼底下的邮电局有人正在往卡车里装一捆杂志。黄桷树的叶子掉光了又长出来,攀枝花的春天来得早。票根就压在键盘底下,颜色淡了,水印还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