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象湖巷子里|老周家灶台边的一封回信
老周:
你上个月托人带话,问我南昌象湖巷子里那几家老店还开没开。我这几天特意绕路去转了三趟,鞋底都磨薄了一层,今儿就跟你细细说。你那会儿最爱吃的拌粉摊子,现在挪到巷子中段一棵歪脖子樟树底下,摊主还是熊家老二,就是当年被你灌醉过那个瘦高个。他媳妇在边上支了个铝锅,卖瓦罐汤,用蜂窝煤炉子煨着,还是老规矩,肉饼汤里搁两粒枸杞,你嫌甜的那回,他记到现在。
象湖巷子这地方,你清楚,说是“巷子”,其实窄处刚够两辆自行车擦着过。东头连着抚河路,西头通到象湖湿地公园的围墙根。去年秋天市政把路面翻修过,铺了青石板,一下雨就泛油光,但两边的老墙皮没动,红砖外头挂着灰,有些地方露出里头稻草筋的泥坯,跟咱们小时候放学走的那个味儿一模一样。
我给你说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按着日期排的。
一、巷口修鞋摊换了第三代传人
原先你总在那儿钉后掌的吴师傅,前年冬天走了。他儿子接了那台手摇补鞋机,机器是上海产的,还是1979年他爹花四十块钱从旧货市场淘的。现在他儿子在摊上立了块纸板,用圆珠笔写着“修鞋还是老价钱,单只两块五,要急活加一块”。前阵子有个姑娘拿双白色的运动鞋来,说是网面破了,小吴师傅用尼龙线来回绞了三道,收三块钱,姑娘说比买新的强。小吴师傅说:“我爷爷那会儿补解放鞋,补完了还要拿木槌把后跟敲圆,现在的人不讲究这些。”
我蹲在摊边看了他半个钟头,他手上的顶针是黄铜的,油亮油亮,跟你当年丢在我家抽屉那个一模一样。他说他爹临了那句话是:“巷子里的生意,得让活儿自己说话。”
他摊子边上有个老式玻璃柜,里头摆着成卷的鞋绳、三瓶不同色的鞋油、一把磨秃的锥子。柜顶上搁了个铁皮饼干盒,装满了平时攒下来的旧鞋带和纽扣,你要是来了,可以翻翻,说不定有你那双翻毛皮鞋上的铜扣。
二、卖酱油的国营门市部招牌还在
巷子中段那家挂着“新建副食品商店”白底红字招牌的门脸,窗户关着,但招牌没摘。玻璃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内部盘点,三月后复业”的字样,落款是今年四月份。我问旁边修自行车的吴伯,他叼着烟说:“哪里是盘点,老陈退休了,儿女不愿接,这铺子被房东收回去当仓库了。”但门口那口陶酱油缸还在原处,缸沿儿让旧年月的竹提子磨出一道浅槽,我伸手摸了下,指肚下去正好卡住。你要是在,准会说这缸能腌一头整猪。
三、早市挪了地方,但馄饨挑子没走
以前早上五点半,巷子东边支开二十多个摊,卖青菜的、卖发糕的、卖活鱼苗的,闹得不行。今年街道统一整治,早市挪到了巷子外头的空地,只有一对老夫妇的馄饨挑子还守在巷子口。老两口都是象湖本地人,男的姓涂,女的姓邓,用一根扁担挑着两头的锅碗,一头是煤炉,一头是包好的馄饨,用湿纱布盖着。他们的馄饨皮子是自己擀的,比饺子皮薄,下锅三秒就浮起来,一勺猪油、一撮葱花、半勺盐,汤清得看得到碗底蓝边。
你跟涂老头聊过,说他的汤有井水味,他当时放下擀面杖,从灶底掏出半截青砖,底下垫着一个玻璃瓶,瓶里装着他每天早上从象湖边上井里提的水——那口井还在,在巷子西头公共厕所斜对面的围墙根下,井圈是水磨石的水泥板,边上长了三棵凤尾蕨。
四、巷尾的修伞人搬到庙后街
你觉得奇怪吧?伞匠老万不在巷子里摆摊了。他原来在象湖巷子最里头那堵垮了半截的墙边干活,能把二十六根的油布伞骨整个拆了重装。今年初他儿子给他租了庙后街一个铁皮棚,每月租金两百元。老万说:“这边巷子要修什么文化廊坊,不让摆流动摊。我搬走那天,收拾出两尼龙袋的旧伞骨,不知谁扔掉的伞面摞起来有一米高。”
他走前在墙根用粉笔写了一行字:“修伞,若大门锁着去庙后街。”半个多月后,粉笔字被雨水冲淡了,他又描了一遍。现在那行字还残着“伞”和“门锁”几个字,像旧墙上长出的白癣。你回来要是沿着巷子走到头,记得抬头看——电线杆上还绑着一段他缠伞柄用掉的尼龙绳,勒进皮线里,解不下来。
五、关于“巷子里”的规矩
我向几个住在巷子里六十年的老人打听过,他们说的规矩,不外这几条:
- 担粪桶的农户走北边,挑净水的走南边,两不相碰;
-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不吆喝买卖,怕惊着午睡的老人;
- 下雨天,自家的雨棚要伸出四十公分,正好替隔壁挡住窗户;
- 巷子口那棵樟树底下,不晾内衣裤。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邻里公约,一直没人写进纸里,但都守着。
你跟人合租的那间屋子,红漆木头窗框,现在租给一个在象湖公园当保安的内蒙古小伙子。他把窗沿种了四盆朝天椒,窗台板上放着个空的白酒瓶,装了半瓶子的雨。我问他留雨干嘛,他说:“老家的规矩,出门在外,接点落下的天水,掺着泡茶能治水土不服。”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那瓶子里的水是清的,有次大太阳天,我看见他把瓶子对着光晃,水里头居然滚着几粒铁红的沙。
一张简单的对比情况
| 老物件 | 现在的情况 |
| 吴家补鞋机 | 在摊上,正常用,但很少拿来修解放鞋了 |
| 副食店酱油缸 | 还在门口,锁着,缸底积了两指厚的陈灰 |
| 涂老头的馄饨锅 | 铝锅,锅沿磕了一角,他用锡补过 |
| 修伞老万的扎带 | 电线杆上那截,风干了,脆得一动就断 |
我把巷子从东到西走了一遍,总共四百二十步,跟我二十年前走的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墙根多了些空矿泉水瓶和撕破的广告纸。有个穿环卫服的大姐拿着铁夹子,把卡在砖缝里的烟头一枚枚抠出来,她蹲下来的功夫,背后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过整条窄巷,影子落到象湖水面的浮萍上去。
你上次说想回来看看,要买几斤久蛋的萝卜干带回去。我跟你说,久蛋的摊子还在,就在歪脖子樟树往北数第三个门洞,他用的还是搪瓷盆,边缘掉了好多瓷,露出黑底子。只是他今年腌的萝卜干,咸度比往年高了半成。他说是因为买来的粗盐变了批次,没办法,他自己也吃着觉得齁。
“你要回来,我把这半块腌好的萝卜干包在牛皮纸里,等你下火车拎回去。”涂老头的媳妇在一旁补了一句,“再去井台边舀一碗生水冲碗边,净口。”
对了,你家原来住的那栋灰楼的楼道灯,前些天换成了声控的,一跺脚就亮十五秒。我试过一次,灯光发白,把墙上原先用炭写的“初三三班欧阳”——那个欧阳,你把后面两个字拿刮刀铲掉了——照得清清楚楚。现在那行字下面,住在一楼的丁奶奶用粉笔添了一行小字:“楼上轻点跳,我心脏不好。”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她确实前年中风后右手不利索了。
我最后走到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樟树下,熊家二老正在收摊。他老婆把剩的肉饼汤倒进一个铝壶里,说要带回去给孙子拌饭。汤面结了层薄油皮,在暮色里泛着黄。熊老二看见我,指着树下水泥地上一个烟盒那么大的烧痕说:“这是那年夏天,你与老周半夜蹲这儿下象棋,烟灰烫的。我拿扫帚扫了几天,扫不掉。”他说罢拍了拍手,把煤炉的风门关上,炉膛里透出最后一点红光,烧完最后一块蜂窝煤,有股浓烈的灰烬味,顺着巷子的穿堂风,一直卷到我站的地方——那味道里混着一点井水的凉,和附近谁家煎带鱼的焦边儿。
老周,你那里的雨季是不是也开始了?象湖这边,月初下过一场急雨,巷子里低洼处积了深可没脚踝的一片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揉皱的停车票根和两片白兰花瓣。涂老头拿扫帚把水往阴沟里赶,嘴里哼着旧年的采茶调。那调子我从没听他唱完过,总共就两句,重复着转。你回来后,可以帮我听听,第二句尾音到底落在“衣”字还是“烟”字上。
等你定了车次,给我来个电话,我到巷子口的公用电话亭接你——那个亭子还在,橘红色的顶棚褪成粉白,里边机的叉簧是后来换的,按下去回弹的声音比原来清脆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