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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皇岛东环路一条街位置|修表匠抽屉里的半张公交票

我这抽屉里压着半张公交票,1998年的,秦皇岛公交公司印的,红底白字。票面缺了右下角,剩下几个字:“东环路—河口”。那一年我在东环路一条街位置摆了个修表摊,摊子就支在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老槐树现在还在,只是树皮上多了七八道车蹭的印子。

当年我从唐山过来,口袋里就一把镊子、三瓶表油。第一天出摊,愣是有人拿着手表问我收不收。我说修,不赏光您看一眼。女同志说:“师傅,我这梅花表进水了,走了三天就不动了,您给瞅瞅。”我掀开后盖,里面水雾蒙蒙。她说这表是她公公留下来的,老人1992年从轧钢厂退休,天天早上七点半就把它戴到手腕上。

树荫底下过日子

东环路一条街位置不算闹市,可它有它的热闹。早上五点半早点摊支起来,豆浆、油条、豆腐脑,冒白气的锅挪到路边,芝麻烧饼贴在炉壁上,往下滴油。我六点摆开案子,七点迎来第一笔生意——一个骑三轮送水的兄弟,表带断了。我没收他钱,找个旧皮子给他缝上。他放下两瓶水,那水我喝了一天。

这条街东西走向,南边是玻璃厂家属院,北边是棉纺厂的职工楼。中间夹着一家国营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理发三元”,推子总发出老式电机的嗡嗡声。树底下放棋摊的老头姓周,以前在厂里开铣床。他每天搬个小马扎来,看我们摆弄机芯,也不说话,偶尔咳嗽一声。

就在东环路一条街位置,我认识了半条街的人。

修表这行当,靠的是手稳、心静。夏天地气蒸上来,人容易浮躁。我总备着一壶凉茶,放在工具箱上。有小孩跑过来,看螺丝顶针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眼睛眨也不眨。我有时送他一枚用表的旧发条,小孩拿去拴钥匙,第二天又跑来,问还能不能再给一个。

半张票的由来

那张票是怎么剩半张的?1998年9月7号,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人,手里攥着这张票,走到摊子前。他说:“老师傅,我这表坏了,路上颠的。”表是上海牌机械表,后盖已经送开了,秒针卡在三和四之间。我拆开一看,游丝乱了一团。

他站在树荫里看我修,过了十几分钟,说:“您这手艺,比厂里修理工强。”我说混口饭吃。他接着讲:“我跑销售的,一天到晚在车上,表得准。这张票坐了一路,过海阳路的时候,车颠起来,人往前栽,表撞在扶手杆上。”

修好后他递过来两块钱,又把这半张票放在我摊上,说:“留个纪念,没有它,我也不会找您修表。”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一张车票怎么会剩半张,他拿剪刀剪过?但那张票我就压在玻璃板底下。

“表这种东西,您对得起它,它对得起您。人对劲儿了,它走得就准。”

后来那中年人来过两次,一次带了他儿子,上初中,缠我教他拆齿轮。我给了他一个旧闹钟拆着玩。第二次来他提了半袋花生,说自家种的,放下就走了。从此再没见过。

树还是那棵树

2010年街区改造,原本的水泥路面铺了沥青,路宽了两米,但东环路一条街位置还是存在。老槐树没砍,砌了个树围子,就绕着它。旁边的理发店换了三手,先是改成小超市,后来又开成快递驿站,墙上的漆从绿变黄。打棋摊的老周走了——他2015年冬天去南方儿子家,再没回来。那把马扎我收着,搁在摊子后面。

我现在还在同一条街,只不过移了十几米,租了个小门脸。宽度四步,走进去刚好够两个马扎和一张折叠桌。墙上钉了三块木板,放一些别人不要的旧钟表。有一只挂钟是纺织厂退休女工送来的,走时不准。她说这钟是结婚那年买的,1985年,“不要修,就放在您这儿挂着,我看个响”。如今那钟还在墙角挂着,走一阵歇一阵,响还是响的。

手工的表越修越少,电池的表换得倒勤。

有人拿手机看时间,路过还探头问:修表呐?我说修。多数人只是问问,并不坐下来。但总有几个老主顾,走到树底下,扔给我一支烟,指指手腕上的老表。那表盘上的玻璃都磨花了,秒针戳在表蒙子里,一颤一颤。他们不催,坐在马扎上,看我揭开后盖,里边游丝转得像一片细叶子。

物件 来源 去处
上海牌机械表 跑销售的乘客 还给他
半张1998年车票 同上 压在我抽屉
旧闹钟 初中生拆装练习 他爸带回,后来孩子送了回来

去年秋天一个傍晚,风把路上落叶吹到门口。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站到我柜台前,拿着一个旧表壳,说:“师傅,您认识这表吗?我爷爷以前常在树底下修表。”我抬头看他的脸,眉眼里有老周的影子。他掏出一张黑白的相片,2016年拍的,里边老周坐在马扎上,旁边摆着一块表。

我把那张半张车票又翻出来,在灯底下照了照,红底已经褪成粉白,字迹模糊到手指几乎摸不出来了。小伙子看着票,又看我手里的相片,慢慢点头,没说话。他把表壳放在桌子上,叫我看看里边的机芯。

我拿起镊子,顶了片刻,发现摆轴卡着一根细尘。我说:“能修,你坐,等个十来分钟。”他坐下了,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来,夹着更多的旧票根——绿色的是去海港区的,黄色的是到开发区。一张一张,角磨得毛了。

窗外路灯刚亮,槐树的影子斜进来,在水泥地上拖得老长。表修好了,我递给他的时候,秒针走动了三下,卡回原位。他把那张半张票留在抽屉深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槐树底下能修表的人,就剩您了。”我没回答,低头收拾手边几颗拆下来的齿轮,其中一颗沾着一点红印,洗不掉,像车票上褪下来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