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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95论坛|一场关于海边小城公共空间的早年聚会

老张:

上回你问起我书房墙上那幅褪色的珠海地图,说上面用红笔圈着两个日期。我擦掉灰尘仔细辨了辨,是“95.11.18”和“95.11.20”。这两个日期连着一件事,就是当年在珠海举办的“95论坛”。你大概记得,1995年秋天我南下广州出差,顺道拐去珠海见一位在报社做副刊编辑的老同学。他拉我参加那个论坛,题目记得很清楚,叫“南方海滨城市的公共空间与市民生活”。地点设在香洲区凤凰路的一栋老式文化馆二楼,楼梯扶手是绿色油漆的铁管,踩上去咯吱响。

进场要验请柬,我的那张是老同学用钢笔在单位信笺上临时写的,盖了文化馆的蓝色圆章。会场里摆着十几排折叠椅,椅背上贴着白纸,写着“嘉宾”“列席”“记者”。我坐在“列席”那一排,靠窗,窗外正对着一棵大榕树,树底下有个修鞋摊,摊主老头光着膀子,一边钉掌一边听会场里的扩音器。

那场讨论真正记住的东西

论坛第一天的议题我记得最深,讨论的是海滨路改造后,原来路边摆摊的修表匠、卖凉茶的老妪、替人写信的先生,到底该往哪里去。台上一位姓梁的建筑师拍桌子说,城市不是拿尺子画出来给领导看的,是给穿拖鞋遛弯的人活的。台下有位老太太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她说自己在香洲码头卖了二十二年粥,论坛要是能开到她粥摊边上去,她就服气。全场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有人鼓掌。

中间茶歇,每人领一块纸杯蛋糕,配玻璃瓶的维他奶。我端着蛋糕站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看见对面巷子里有人拉板车,车上堆着旧冰箱和几捆铁丝。板车轮胎轧过水泥缝,发出闷响。那时候珠海还不是什么大都市,抬头就能看见凤凰山上的树梢微微发白,海风裹着柴油和咸鱼的气味从码头方向涌过来。会场里有人抽烟,走廊的换气扇嗡嗡转,扇叶上积着灰。

第三天散场之后的碎片

论坛开到第三天下午,议题变成“市民记忆如何保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台上放了几张幻灯片,其中一张是吉大村的老祠堂,门口晾着一竹筛咸鱼,祠堂梁上有燕子窝。他说两周后这里要拆,建一个商住小区,他便赶在推土机来之前拍了一百多张。台下有人喊,你拍下来有个屁用,明天连窝都没了。年轻人顿了顿,说,至少我存了底片,以后有人要查八十年代珠海的日常生活,还能放大洗出来。老张,我记得那天下午的光线很软,透过蓝色百叶窗,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道白光。

晚上老同学带我去吉之岛商场对面的夜市吃肠粉。摊主就是从码头搬来的那位老太太,她的粥摊果然收了,改成肠粉摊。我问她论坛好不好,她把米浆倒在白铁皮蒸盘里,头也不抬地说:好个鬼,白天讲得热闹,晚上回去我数了数今天的存钱罐,少了五块钱——因为码头那摊收得早。她这话让我记到今天。肠粉端上来,皮薄得透光,酱油是自调的,偏甜。

关于那份论坛资料

散会时我拿了一份油印的论文集,一共七篇,用订书机钉着。纸张发黄,边缘卷起。后来搬了三次家,稿纸还在我的旧樟木箱底,同当年那幅地图叠在一起。前几年翻出来,第五页有一段用铅笔画的波浪线,是我当时标记的,写的是:提议在社区里设“记忆角”,由退休工人轮流值班,记录邻里变迁。落款是“拱北街道退休干部 梁伯”。后来这个提议似乎没下文。

老同学后来调去广州,走前在珠海宾馆请我吃了一顿早茶。他叹气说,珠海这地方,留不住开会讨论的人,但留得住卖粥的、修表的、放风筝的。他指了指窗外那条情侣路,说你看,路灯刚换新的,亮得晃眼,就是没有以前煤油灯那种昏黄的暖气。我笑他身上一股文人气。他回敬我一句:你记性太好,连1995年论坛发的纸杯蛋糕是柠檬味都记得。

其实我记性不算好。那两天的具体发言,能复述的只有老太太和梁建筑师那几句话。但有一件事如今想起还是觉得有意思——论坛第三天早上,我在文化馆门口的报刊栏里读到一则本地新闻,说珠海正在申报“优秀旅游城市”,那条新闻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申报的事热闹,不如海边多安两把有靠背的长椅。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珠海,坐公交到凤凰路。老文化馆已经拆了,原址立起一栋玻璃幕墙的大厦。有一面墙做了“老街记忆”涂鸦,画面上恰恰就有那棵大榕树、修鞋摊,还有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低头数零钱。画得很拙,但描边的白漆已经剥落。我站在那看了一阵,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回去翻看那张照片,发现涂鸦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手写签名,像两个字:梁伯。

就先写到这里。你上次说想找1995年那批油印论文的某篇摘要,我记得我那份第七页右下角有一处铅笔批注:“北岭村口榕树东侧第三棵,底下埋着他父亲的水烟筒。”不知跟你要找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祝安。改天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