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子里面女人多|煤炉边听来的闲话
腊月里天黑得早,我那小杂货铺子刚点上灯泡,隔壁裁缝铺的刘婶就掀帘子进来。她手里攥着半包受潮的火柴,往柜台上一墩,嘴巴先叹出口白气。
“你说窑子里面女人多——这话搁早年间,谁不认?可我跟你讲,那会儿壮工棚里女人也不少,满打满算,比窑子里的还多呢。”
我一听就乐了,从暖瓶里给她倒了碗热茶。刘婶是沈阳铁西区老住户,五十年代那拨工厂家属,见的事儿比我卖过的酱油牌子都多。
她抿了口茶,指头敲着桌面:“我十八岁那年,跟你叔刚从关里过来。铁西那边整片整片红砖家属楼,一排排像火柴盒摞着。我家住的三层筒子楼,一层十二户,公用一个水房,冬天水管子冻住了,得拿开水浇。你说那楼上楼下,多少女人?光是咱那层,东头张家三个闺女,西头李家婆媳两个,中间那户山东胖子,老婆加上小姨子,加上他老娘——嗐,连哭带笑的,满耳朵都是娘们动静。”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冒泡。我抓了把瓜子搁她面前,她剥了两粒,接着说。
“那时候女人多不多?真多。但你要说“窑子里面女人多”这老话,也不是没道理。我婆婆活着时候讲,伪满那会儿,和平区太原街后面那条巷子,两溜平房,门口挂半截蓝布帘子。天一擦黑,帘子后面透出煤油灯晕儿。那地方,女人确实多,多的不是人头,是花样——有会唱二人转的,有会算账的,还有能给你纳鞋底子的。我婆婆说,她有个远房表姐,实在没饭吃了,去那儿帮工烧水,一个月挣三块大洋,还管两顿棒子面粥。”她说到这,停了一下,“可那种钱,烫手。”
我没接话,给她续了水。铺子外头北风刮得电线呜呜响。
刘婶又说:“后来五八年,公私合营,那巷子改成了街道被服厂。我进去踩过缝纫机。厂里一百多号人,女的占九成。那才叫窑子里面女人多——不过此窑子非彼窑子,是砖窑子旁边搭的工棚,妇联给办的缝纫组。可你们年轻人不懂,那会儿叫‘妇女生产自救’。”
说到这她笑了,皱纹挤成一团:“我在那厂里干了十二年。冬天屋里生一个铁炉子,烧煤坯子,烟筒从窗户洞伸出去。女人们围着炉子烤窝头,手冻得通红,还要捻线头。有个叫小芳的,山东泰安人,手指头让针扎得全是眼儿,还成天唱《沂蒙山小调》。你说,这跟旧时候那窑子里女人,哪个更苦?”
她没等我答,自己摆摆手:“都苦。但苦法不一样。旧窑子里的苦是没根,像浮萍;厂子里的苦是有根,扎在地里,累,但天亮有盼头。”
炉边记下的旧话
刘婶的话叫我想着去年秋天收杂货时翻出的一本旧户口本。我家铺子从前是街道居委会的库房,墙角钉着几排铁架子,前年拾掇,从顶层的灰纸箱里摸出个蓝皮本子,封皮印着“第七居民组家庭登记册”,一九六三年。里面钢笔字写着每家每户人口。
我翻了翻,总共二十八户,登记在册的成年女性七十九人,男的只有五十四。底下有行批注:“妇女劳动力集中,可组织编筐、糊纸盒。”——你瞧,女人多的地界儿,从来不止窑子。
那册子现在还搁我柜台底下。有时晚班没人,我拿出来看看。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有的打了勾。我不认得那些脸,可光看名字能猜着几分:张秀英,王桂兰,李淑珍——都是硬邦邦的,带着北方泥味。也有个把“小梅”“丽君”,想来是家里宠的。
瓦片底下几辈人
前阵子电热毯坏了,我去太原街买新的。老巷子拆得差不多了,剩一家五金店还开着,老板是个退休工人,头发灰白,店里头堆满轴承、麻绳、搪瓷盆。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后巷那排挂蓝帘子的小平房。
他哼了一声:“咋不记得。我十几岁时候,那儿是澡堂子。后来才改的帘子。那会儿我妈路过那块老绕道,说那地方邪乎。其实谁家没个难处?我二姨就住那后头,守寡带三个娃,硬是给人家拆洗被褥,一条两毛钱,冬天手上全是口子。窑子里面女人多,可她不是那窑子里的。她是窑子后面那排灰砖房里的。”
他搁下螺丝刀,从柜台底摸出一块包着旧报纸的玻璃镇纸:“这玩意儿是那巷子拆的时候捡的,上头刻着‘九如’两个字。不知道是个名儿,还是个号。我留着压发票用。”
我买好电热毯出来,天又飘雪了。路过那工地围挡,里头是新楼的地基,钢筋露在泥巴里,落了一层白。机器哑着,几只麻雀在铁架上蹦。远处有推土机的橙黄色影子,靠在灰墙上。
我握着那电热毯的纸盒子,忽地想起刘婶说完所有话之后,又闷了一句:“女人多的地方,故事就稠。可故事到最后,都变成煤灰,落在炉台上,扫一扫,倒掉,谁也不记着哪块是哪块。”
她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搁在心里。店外头有人喊:“老板,还有蜂窝煤卖不?”
我应了一声,转身进里屋去拖煤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