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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女人卖比的地方|三次登门才摸清的半边天集市

1998年夏天,我在下河街批发市场隔壁的巷子里修了六年钟表。那条巷子宽不过三步,两边挤着卖竹器、酱板鸭和乔饼的摊子。每天午后,总有几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拎着鼓鼓的蛇皮袋,在巷子尽头的公厕墙角蹲成半圈。她们脚下摊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尼龙袜、塑料凉鞋、铝制饭盒,偶尔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的确良衬衫。

那是我头一回留心——这地方人喊作“长沙女人卖比的地方”。其实“卖比”是当年的土话,意思是女人摆摊卖小百货,比谁的便宜,比谁的货扎实。并不带别的含义。但头回去,我到底没凑近,只在修表摊上远远看着。她们不说话,不叫卖,只把每个物件翻出底面来,看针脚,看厚薄,看是不是残次品。那种蛮认真的样子,不像做生意,倒像在称量自家的东西够不够格摆出来。

第二次进门:下雨天的交易规矩

真正混进去是那年秋末。连续落了五天冷雨,修表摊上没生意,我缩在油布棚下抽叶子烟。一个剪短发的女人冒雨跑过来,腋下夹着个提篮,栏里垫着报纸,报纸里露出半截软尺料子。

“师傅,借你的螺丝刀紧一紧手表带子,街那头摊子老板不给我这种零碎活。”

她腕表锈得厉害,但表盘是上海宝石花的。我用瑞士起子帮她调了三个节,她的提篮敞开搁在膝盖上,我这才看清——蓝布里层缝了四只口袋,装着角角落落各式的按扣、松紧带、肥皂头、缝衣针。最底下一层,平平整整放着一沓白色纯棉布**月经带**,每一条都滚了蓝边,掐了细褶。

“你要几包?”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我在南门口那口井边上有个专门柜台,逢三逢八赶场,才到这条巷子交货。不算卖比买卖,算送老客人的心安。”

我帮这类物件收过好几回手表的计价也晓得百货柜上只有男用的刮胡刀片,女人的活儿总得单找门路。后来她成了我在黑巷子里的一张熟脸,每次来必带一玻璃罐子凉拌黄瓜,配着我摊子架上的电风扇,聊二个钟头各家里挑担子卖的鸡毛掸子跟土布。

四处打探的线索

后来我把这条买卖问透,才晓得光是长沙城的南半边,就有湘江边的草鞋码台子一带、金线街拐角的骑楼下、火车南站候车区边的铁丝网旁,笼统算起不下七八处讨价还价的土地面。做这事女人的来历杂起来:从橘子洲渡船上来的一部分湘阴帮,在台子上租一小块地摆摊;留在老城墙根底下的本地守寡堂客,拐了一只木箱子便是卖方;还有河西砂场蹬三轮送货的腿勤女人,顺手捎出来的厂家二级货,卖得最抢手。我去调查的是雨花亭,腊月间路过火柴厂门口,槐树底下排着十几个方篮。篮子上搁一张过期报纸——

每件帖码都用手艺给固定了的白布棉条的用处广得狠,上世纪的妇人,女伢从十二岁开始到四十多岁停径,人人需要的不是简单的一匝白布缠腰。更要紧的一包要浆洗得煞白硬扎,绑十四个扣眼子外接缝合得密密匝扫,不能刮肉。当年流水灌袋的好棉花没有现在好买,摊主买来套专门麻纺长家的纱布内衬下缝死,尺头用烧过的铁杆直接熨平整。在买方面看,比自己瞎跟纳鞋底买针码拉扯便宜麻利。

物品名厚薄有无侧兜定价场景
兰布缝合标准型四层中牙配一根布带我手缝按两条绿扎带加五分
白市仿洋棉宽幅型稍糯但对皮肤夏天量大便宜三分白铅亮扣
立水蓝挡边定制规格最厚的八层上下双层头锁扣七只需要头天挂条预定拿鞋票划算

雨衣和暖水袋的买是另外立规矩

不是所有东西都是在同一个摊布上下交接。有几个女人拿厚塑料雨布为主料用老织布机改轧,内衬垫两层秋拉毛的软芯,圈口压一排按扣,可调束。她们放在搪瓷盆台上用饭碗盖住物件不叫卖,熟客问就直接用手一张夹住比給定口径尺寸。

跨进腊月深处已冷透。我有天去找去年秋天修链条锁的彭师傅买东西捎一包蜡线,走进他长驻的米站仓库后间,靠墙两个灰砖台子前一溜的女人挪开灯挡住黑影各人捧着一大摞货签单在翻阅样布。领头那个女人我有印象——好像经常在金线街拐角露一眼。她不让人看脸单单眼捷看着手里的尺条子,抓一块边缘按紧不许人家掀开口验灰。

  • 单子按红蓝纸头区分:蓝纸张不许讲价,捆紫色棉线。
  • 红底白线圈子则尾单仓余,按记档可抓一条缺口,买得两卷耐补带。

要等到雨停行人散尽路面起雾汽,她们就开始往怀里收包袱。那一刻连角落吊着的一盏钨丝灯也暗弱在烧干了似的低头上呼吸着。彭师傅磕着线锤对着冲外飘油纸气味的空地又空着一袋锯末粉淡淡讲:“搞这样的还是要赶天亮前拆袋,摸了十多年线的婆娘看不赢你的针脚 。”他说得慢条斯理不再有搭腔的人影。

各人缩着肩走到水泥垃圾桶这边把按粗的黑灰毛糙手往胳肢窝一夹,掏取出来的明早准用的一副铺子计。砖缝边还剩着一张压薄了的薄荷红糖纸。有谁掉在地上捏成一团的皂角灰,我弯腰收拾到自己挂在柱头边的玻璃瓶里没用完又搁回去。

总没有底是日子照那班样式滑下去的,做那零星散帐的影骨叠出来了可拆开的床底木头托衬布,翌日绑袋子慢悠悠搭过一个阴天的坑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