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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按摩店最多的地方|老城东街的推拿手艺与街坊日常

“你问德州按摩店最多的地方?那还用说,老城东街嘛。”我放下搪瓷缸子,里头泡的茉莉花茶还冒着热气。说话的是隔壁修自行车的马师傅,他正蹲在门口用砂纸打磨内胎,头也不抬,“从十字街口往东数,到老粮站那截,少说二十家。”

“二十家?”我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根葱,“上个月不是关了两家?就那俩只挂‘理疗’牌子的。”

“关了又开,开了又关。”马师傅把砂纸往地上一扔,“昨天我见那间门脸儿又贴了红纸,写着‘盲人推拿’。”

我在东街住了三十五年,退休前在二中教语文,这条街上的铺面换了一茬又一茬,唯独按摩店像韭菜一样,割了又长。要说这地方为什么扎堆,得从八十年代末说起。

老粮站的变迁

那年月,东街尽头的老粮站还在收公粮。交完粮的农民赶着驴车往回走,腰酸背痛是常事。有个姓周的老汉,年轻时在县剧团学过武生,会一手正骨的功夫,就在粮站对面支了个棚子,拿条长凳当床,给人揉腰捶腿。两毛钱一次,管用。

后来粮站改制,那一片空出来,房租便宜,一间门脸一个月才八十块。周老汉收了三个徒弟,把棚子换成了砖房。再后来,下岗的、退休的、学过几天保健的,都往这凑。有人从医院买了张旧理疗床,有人从家里搬来一台红外线灯。

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个叫刘建国的,九八年从卫校毕业,没进医院,在东街租了个十平米的铺子。他手艺不错,尤其会治落枕。有一回我脖子扭了,歪着脑袋去他店里,他让我趴在床上,两个拇指按住风池穴,叫我“吸气——呼气”,三下就正过来了。

“老师,”他一边给我拔罐一边说,“这行当不讲学历,讲手劲和耐心。东街这地方好,老年人多,老毛病多,回头客也多。”

我问他不怕同行抢生意?他笑了:“街口那家做火疗的,跟我是同学,我们俩还合买过一箱艾条呢。”

店与店之间

东街的按摩店,没有两家是完全一样的。有的专治肩周炎,有的主打足底反射,有的挂着“中医推拿”的木牌,屋里却摆着三张床,帘子一拉就是一间。店里通常有一股艾草混着红花油的味道,墙上贴着经络图,柜台上放着搪瓷盆,里头泡着热毛巾。

我常去的那家叫“老周推拿”,就是周老汉的大徒弟开的,现在传给了他儿子小周。小周三十出头,话不多,但手上功夫扎实。他店里养了只橘猫,客人趴着的时候,猫就蹲在窗台上打盹,偶尔喵一声,算是给客人解闷。

有一回,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推门进来,问:“这儿是德州按摩店最多的地方吗?”

小周正给人揉腿,头也没抬:“你从街口数过来,这是第十一家。”

年轻人愣住:“这么多?我一路数着,有的叫养生馆,有的叫理疗中心,还有叫SPA的。”

“叫法不一样,活儿差不多。”小周说,“你要按脖子,躺那张床。”

年轻人躺下,又问:“为什么都挤在这条街上?”

小周往手上倒了点精油,搓了搓:“你去看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石墩子,以前是修鞋匠的摊儿。修鞋的、剃头的、卖菜的,都在这条街上摆过摊。人累了要歇脚,歇脚就得有地方揉揉。这习惯,几十年了。”

年轻人不再说话,被按得迷迷糊糊,竟然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橘猫正趴在他后背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这门手艺的规矩

在东街开按摩店,有几条不成文的规矩。

第一,不打听客人来历。来的人有老师、有司机、有菜市场卖鱼的,躺下就是客人,按完就走,谁也不问谁。

第二,手劲要匀。小周跟我说过,他爸当年教他,先在米袋上练指力,练到指头能戳穿三层粗布,再往人身上试。但真上了手,得收着劲儿,让客人觉得酸、觉得胀,但不能觉得疼。

第三,毛巾要烫。冬天的时候,客人进门先递一条热毛巾,捂在脖子上,那口气才松得下来。

这些规矩没人写在纸上,都是师傅带徒弟,一句一句传下来的。我见过小周教他新招的学徒,学徒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小周让他先练捏面团,捏到面团里没有硬芯,才准碰人。

“急什么?”小周说,“这行干的是手底的功夫,手底下有数,心里才有数。”

学徒点点头,又低头去捏那团面。

街口那家新店

上个月,东街街口新开了一家按摩店,装修得亮堂,门口摆着绿植,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大吉”的红纸。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孙,听说以前在南方干过。她店里有两张电动理疗床,能升降,还能加热,遥控器一按,床板就翘起来。

马师傅看了直咂嘴:“这玩意儿,比人按得准?”

孙老板笑着说:“机器有机器的好处,人有人的好处。您试试?”

马师傅摆摆手,推着自行车走了。但他第二天又来了,偷偷问我:“那电动床,按着啥感觉?”

我说你自个儿去试试不就得了。

他哼了一声:“我这不是怕人家笑话嘛,骑了一辈子自行车,腰板硬得很。”

结果第三天傍晚,我路过那家新店,看见马师傅躺在电动床上,孙老板正给他调温度。他闭着眼,嘴里哼哼唧唧的,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门口,歪着脑袋往里看。

我笑了笑,没进去。街对面的老槐树正在掉叶子,一片一片落在石墩子上,那个石墩子还在那儿,磨得油光发亮,只是再没有修鞋匠坐在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