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书场村小巷子地置|一把断齿木梳修了二十年
抽屉最底下的牛皮纸包
我打开木工具箱第三层,露出那个牛皮纸包已经发脆了。胶带早失了黏性,露出里边裹着的,是一把黄杨木梳。梳背开裂处用铜皮铆过三道,梳齿断了七根,茬口都磨圆了。1998年,我刚在海口书场村小巷子地处置了个修锁配钥匙的摊子,前后是南洋风格的两层骑楼,遮阳挡雨正好。那天午后雨下得大,巷子里积水漫过脚踝,忽然有个穿灰蓝工作服的人,抱着个铁皮茶叶罐冲进来——里面就躺着这把梳子,梳齿间卡着几根灰白头发。
他在隔壁国营化纤厂上班,住在巷尾公房租屋。梳子是他妈嫁妆,他妈1962年从文昌乡下挑着行李到海口,梳子揣在衣兜里。他说母亲一辈子只在好日子里才舍得用它篦头:给厂里开表扬大会时、去供销社领肥皂时、年夜饭后。1989年他母亲殁在旧屋前堂,他隔了一周回来料理后事,从地砖缝里捡起这把掉齿的梳子。“您给试试,”他把茶罐磕在老木工作台上,“钱不是问题。”
我当年才从澄迈来谋生,工具只有锉刀、钢锯和一把趁手的平口螺丝刀,哪里有修梳子的手艺?可对着一股湿漉漉的恳求般的气场,点了头。
划线盘上的铁屑日子
修梳骨的铜皮原本是由裁剪旧门锁护片的边角料来的。第一道齿我用细齿扁铲劈,木料酥了,崩出口形不齐整。改成用打火机烤热斜口针——却把梳柄熏出焦色。他站在摊边从头看到尾,默然从包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黄壳桔子粉烟,在我旁边笃笃嗑出两根递与我。他不看梳齿,先伸手捋梳背,说:“我阿妈识货,见了黄杨就拢了眼。
那个午后慢得出奇,巷子对面卖福寿膏的伪唱片店正放海南遂溪木调鼻箫曲,南来的雨气趁着风口漫过斗笠。终于我把最后一片打骨折断的齿换上牛皮刺进去,用鲨鱼胶粘死,外边捆了一圈骑三轮铃的余线。完工已将近晚间七点,巷道卤水摊开灯,卤鸡翅膀的外黑褐色正好下酒。他塞我十二块钱,多给三块;说余数当烟钱。之后此街坊巷子常有邻居手持旧物件寻来,起子把断了接上、铜勺掰正,也都照着那张牛皮包做法。
入冬后的一天夜里刮凉,他在隔摊喝地瓜酒,脸项湿热红了眼睛框。他突然开口:“你知道那条巷子的老排水渠在哪铺的?——正是那把黄杨木梳骨,被当楔子砸进了拐角基石里。”我尚未明白怎么回事,你傍晚去打手电,沿墙摸索过来,墙根湿润处淡淡油绿苔藓盖过一行钻刻新字:六月申. 我在,梳居长在左手。
收旧时影的人墙
那把竹色黄杨木后来随着三不管巷整修还拆建房起落搁在铺面角落。一个夏天过后,一个小伙戴着刮薄耳机蹲在石阶上问:听说你知道这把老茶碗的生魂处?他亮出掌心的塑料封壳,打我从没见过那角度拍下的骑楼过街底片。是某个雨天,路人疾行在伞下正好露出一把木梳尾。“我大姨她说那是她亲姊最后一趟下来时丢河石掉了半截”,年轻人含着槟榔汁。递根水笔让我写几个字做凭据,要放在装旧的标本段上。
“您能不能照老货样的度量定尺寸换成腊胎滚绳?”他要弄复刻。我不要那张底片。
我拗不过他,返回卷乱皱卫生纸找回那片封存的铜皮条。两年以后那个黄头发人忽然再从巷尽出现,握着缠好青线的一串放大木梳样酸枣簪子形花苞,他说,是按昔日牙口破线手捏起的石膏芯头翻成了模,梳子做成了烛台。柜里面躺着我上一回修好的残了一角的笛状接口,一共45分钟够他来回挑。用气灌开水却劈出水仙花的形状出来,我懒得管头发起长了——某天我梳理了他留在齿栏拉根手筋滑了琴码的方向。
晌后斜街尽头的树根藤臂盖老仓;有人高喊“黄阳家剪茶来了”,再一晃那影已将卸下的拆了铜隔的木书皮嵌有钥匙卡也脱落下来。当日午后变浮雨骤霖,将顶棚积成水喉一齐倾住筐内。黄铜配旧牙刷空咬泛出百千断弦干声,从此那巷再走来别人说的那条沟渠下物件洞塞穿堤的料,竟然如老庙鸣钵边丝羽。
最后一个秋天穿青底桂竹香的回头客女子把那卷压机压瘪有纸浆线滑板的黄叶装好的来——展开是老铁肥。上处写着1995年腊月廿三,晾具的老梅格调左边一行:竹叶非闲齿线弹。
直至前三天闭店从石角扯出破帆布绑的行当落了口粉杆翘着托不转——天边际巷顶延过旧绿灰瓦。风过来我把木片重按回去,铜铆又一翘,湿风塞稳铺头号记:切切鸡膀油的蜡干齿磨进玉绿背晕开处旧孔里某横条灰色,正合用——断顶折的白鱼带钉那里几朵淡水草顺。
廊上下个水渠如今叫新景钢沙垫泥墁地——再没有人找我配扁平瓦匙叶的了。
那弓起的八篾片裂篮还在右手墙钩挂着,里面浮着半尺黄段鱼干皮;干线上线白粉笔另一向拖为亮白调穿住巷头后檐一角旧螺脉状渍印干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