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附近学生100一次｜查旧档案找老槐树下的补习班

老兄：

上个月你寄来的那包干茉莉花，我泡了半个月茶还没喝完。你说在晚报上看见“约附近学生100一次”的小广告，问我是不是现在学生都改行做这个了——我当时就笑出声。你那脑子，能把任何事想到歪道上去。我翻了翻去年从城东旧货市场拖回来的两箱文书，里头还真有几份跟这沾边的东西。你且听我慢慢说。

一、那条电线杆上的粉笔字

1987年的秋天，我在城南的机械厂子弟小学代课。校门口左手第三根电线杆上，有人用白粉笔写过一行字：“约附近学生100一次，辅导数学，周末可登门。”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底下还画了个箭头指向胡同里的张婶家。当时我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烧饼，隔壁修自行车的刘瘸子冲那行字努努嘴：“李老师，你瞅瞅，一晚上一百块，赶你半个月工资了吧？”

我没吭声。那年月，一百块确实够一家五口吃一个月青菜豆腐。可后来我去张婶家看过，她家堂屋摆着四张折叠桌，塑料布底下垫着旧报纸，上面全是三角函数的演算草稿。张婶的男人是锅炉厂的，下岗后跟两个朋友搞起这个“周日学堂”，一周收三个学生，每个收三十，并不敢真喊一百块。那块粉笔字，挂了不到三天就叫街道办的人给擦了。

刘瘸子后来跟我喝酒时说：“李老师，你看明白没？这城里的广告，十个里头九个虚，还有一个是钓鱼的。”我点点头，把碗里的二锅头干了。

到了1993年我调到区教育局中教科，手头摸过的事就多了。那一年寒假，光“办班”的登记表就摞了半人高。有一份申请写在作业本背面，申请人叫王翠花，是个纺织厂的女工，她给独生儿子找补习老师，开头写的就是“约附近学生100一次，可长期”。她儿子初三，数学考过14分，她想让大学生来家里辅导，还管饭。后来那儿子考上铁路技校了，去年我在菜市场碰见王翠花，她推着三轮车卖豆腐脑，非要多给我盛了两勺卤子，说当年那个大学生“真有耐心”。

二、培训班的户口簿

九十年代末，校内补课一刀切转到地下。那些“约附近学生100一次”的粉笔字、毛笔字、蜡版油印小广告，从电线杆爬进了楼道，又钻进写字楼的消防通道里。我做过一次小范围的走访，把见过的路数捋了一遍，大概有这几种：

师范生串门式——学生家长私下约认识的大学实习生，一次一结，按小时算，多的每小时三五十，少的也就是一包烟钱。
失业教师挂靠式——把自家客厅改了课桌，门口挂着“家电维修”的招牌，屋里却在讲一元二次方程。
退休教师功德式——不收钱，收粮油，一袋米抵四次课，鸡蛋按筐算。
中介抽条式——有专门跑腿的“拼缝人”给家长和学生牵线，从中抽十块二十块介绍费。

你问的那句话，“约附近学生100一次”，我查了2004年的一份手抄台账，是解放桥小学对面的晨光文具店老板代记的。他本子上写着：周末补课，每次两小时整，100元包数学英语两科，不包材料费。那老板姓郑，人瘦得像竹竿，他女儿师范大学毕业没找着编，就在自家店里支了块黑板。她教的学生里头，后来有考上合肥工业大学的，那孩子每年春节还给她发短信。

04年以后各区教育局建了“民办非学历教育机构备案名录”，我在2011年的卷宗里看到过一条月报表：某机构在老旧小区一楼三室一厅开班，同时段学生12人，收费标准写的是“小学80元一次，中学100元一次”。我拿红笔在这行字下边画了道杠，旁边批了句“与约附近学生100一次的市场行情基本吻合”。那时候，四号线的地铁还没修到城南，家长骑电动车送孩子来，一溜排开立在楼下的车得有七八辆。

三、老槐树底下的算术课

你要是真在我这老城区转，能见着不少细节。最典型的是中山桥东头那棵老槐树，树龄刻着130年，底下树根拱开了水泥地。槐树后面有栋1975年的红砖筒子楼，二楼右边第二扇窗户，夏天永远支着个蓝布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一张白漆脱落的学习桌，桌面偏北角有个烫疤，是一家家教用烟头压出来的。坐那把椅子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个孩子用完圆珠笔都会把笔帽咬得坑坑洼洼。去年冬天下午四点多，我从那下面路过，听见窗户里传出清脆的女声：“再看一遍一元二次函数的图像，对称轴怎么求？”你听，这跟广告上多少钱一次没关系，就是个人在过日子罢了。

成本与一条裤子的关系

2015年，我在区政协帮忙整理“民生一角”的提案素材。有位老教师樊玉珍提过一个数据，说当时在开发区管委会对面那一排小饭馆二楼，补习一小时要40块，一次两小时80块，加到英语再收20，“约附近学生100一次”就成了基本的心理价位。她比了比说：“男学生裤子屁股磨白了一片，补课的思路也一样，贵了家长嫌疼，便宜了学生不信。”

到了2019年，情况又变了。线上课程把价格打成了谜。但线下还是有老辈儿的家长，专门打车跨越半个城区，就为了让孩子坐进老老师的客厅。窗台上有搪瓷缸，缸底刻着一个“奖”字——那是教师节发的三块钱纪念品。有的家长跟老师说：“钱好说，您看着排，一百也好两百也好，管他就行。”这“管他”两个字啊，比什么广告都灵。老师收不收钱是另一回事，倒是窗户外边喊“收旧电视机冰箱洗衣机”的喇叭声，替这些客厅课堂挡住了不少检查。

年代	形式	参考价位	附着物特征
1987年冬	粉笔字广告	30元/次（实收）	电线杆、水泥地面
1994年秋	作业本背面登记	100元/次（要价）	宿舍楼道、旧课桌椅
2004年夏	文具店代记账	100元/两科	柜台台历、硬壳笔记
2011年秋	备案表月报	80-100元	三室一厅、折叠椅
2019年春	老家长口传	面议	搪瓷缸、阳台旧空调外机

还有个好笑的，我收着份1989年的小学生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那孩子写：“我想在墙上开个窗口，收一百块帮别人写作业，然后攒钱给我奶奶买一台电风扇。”这篇作文的边上，语文老师批了四个红字：“脚踏实地。”——那个孩子现在读研了吗？不知道。但那台电风扇，大概早就转坏了。

四、纸上画不完的边角料

说回你那条广告吧。“约附近学生100一次”这几个字，搁今天扫一眼，你第一反应是骗子，第二反应还是不靠谱。可在咱们这地方志的碎片里头，它是另一副模样。它是王翠花请大学生时藏在灶台碗柜底下的粉红色纸条；是樊玉珍老师备课用的烟盒背面；是刘瘸子车摊边一毛五分一盒的粉笔剩余；是那棵老槐树看过的，某一扇纱门背后吊扇吱呀转着的夏天午后。我明天还要去档案馆查一批独生子女证申请表，那上面也有些人备注了“补课需求”的，看看能不能再找出两三例跟你说。

你家里那条干茉莉花，我泡到第七泡还有淡香，罐底剩下的那几朵，我夹了一朵压进了笔记本的活页里。下回你回城里来，我带你去中山桥头喝碗豆浆。摊主老婆婆就在那老槐树下住，知道不少事，她有时候收摊了，还会给路过的学生指指谁家窗户里的灯还亮着。你问问她，比问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