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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鸳鸯浴在什么地方|巷口老砖池的最后遗存

大年初五的傍晚,我在学田新村东侧那条只容两辆自行车错身的巷子里,找到那扇斑驳的铁皮门。门没有上锁,推开后是一股带着碱味的热气,地面湿滑,墙角的水泥沿上长着一层青灰色的薄苔。这就是南通保留下最后一处老式鸳鸯浴——郭里园浴室的外间,左边那条窄道通向三间小池,右边则是一条同样宽窄的甬道,尽头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帘后便是那两口用青砖砌成的鸳鸯池子。池子的尺寸比标准浴缸略长,宽约三尺七八,砖缝里填着腻子,手摸上去温温的,有一层滑溜溜的水垢。

从搓背师傅口中听来的原委

躺在池子边的长条凳上等水温的功夫,堂口的老周师傅用一把褪成黄褐色的竹爿替我敲着后背。他是这里仅剩的两个搓背工之一,今年六十七岁,从小就在这条巷子里混大。他说印象里这类鸳鸯池在1980年代最少有五家——城西的红卫浴室、西南营的铁汤池、南大街巷底的德胜泉,都设配对的小间,帘子一拉,俩人有借洗澡说话的地方,交情近了就同柱一锅水。

老周指指东墙墙角那个搪瓷挂牌,上写“另加补费六角”:“那张牌是1993年焊上去的,之前是两角钱。别小看这几张票子,当时下水道走的是直排,这间小店不敢多引流,铺张只能隔天接客。”他的说法,带出这一组浴池存活的整套算盘——人洗净的堂费是两元,进门一双布鞋钱,出来一杯凉茶,条件写明不搞水上按摩,也不卖酒。

倒序拨算盘,为什么这里没拆

若从运河边那些拆迁围挡往回看,新村里这片平房能在四十多年的变迁里幸存下来,原因写在墙外几行粉笔字上——社区巡防房挂钩消防候诊接泵,独立变压箱并着供排水改管位。我们这群爱钻老街旧巷的朋友核对过2004年丁古角那片第一批老浴室运迁的图册,红图纸上标的“备选保留通道”里有这一家,因为东侧居委会要把信访调解室和残疾人救助员值班点设在这里,夏天供人避暑,冬天接热气给人敷脚,铁门槛上留下了无数调解后握手喝茶的抓痕。

鸳鸯浴从“夫妻同池五分钟”的场所收缩成一处按人头包时段的大澡间,倒是给这条巷子续了二十多年的命。热水系统现在还保持旧式锅炉,塔吊着的加热管漆成深蓝色,装煤链条的开关闸板早就焊死,改成烧天然气。澡客多时一池热一回,半小时揭开盖板泼一道去垢酸;人少时前台按饮水机上的进出水时刻本记录,日子从未细化,因为社区里不少老年人认的签章。

洗澡水里的交往代际

换衣间原先两排柜子,后来南边三个钉死,挂了一幅手工抄的《消防设备服务座位图示》,一只蜘蛛在卷轴尾端结了细网。同来的退休老陈蹲在池沿,拿保温杯斜掇了一缸热水:“五十岁那年我在这儿跟同事一边搓着皮肤一边对完整个厂区设备改造方案,你舅舅张叔当时也是差不多的场所相亲的。”老陈说了自己九年前挂牌患风湿的孙女来试泡,拐杖靠在池沿这砖面,抹了一天外购的红膏药,后来他递了双软底雨鞋出去。

这类交融在开浴池最老的时代是另一个节奏——凌晨四点半街道干部拿黄铜挑钩掀炉查验煤炭供应商的单子,错开五六点直排的班次洗沾了水泥冲枪的护腿套膜。90年代中一度加了三重挂锁,进去需要托熟人递借的那把掰齿铜钥匙;到了零四年登记系统改成签字费免付、各人拿肥皂盒抵看衣服资格,慢慢地钥匙被淘汰得就剩墙上一个磨损孔的边线了。

年转服务形式门卡徽记
1987年前按铁记号牌双人合室磨漆的铝跳棋
1993改动后供邻居换淋浴匀位邮票剪成的小方块
2006年后固定午后人少时另开间暖瓶盖里压个红绳

谁还在弯腰试水温

冬天的午後一点,多数浴客开始回家烀山芋。这时候偶尔有一个矮个中年的男人过来敲那扇布帘,问一句“池子腾空了没有”,老周若是点点头,他便带一条旧灰军毯,把靠东墙那口尺寸稍浅的池子擦净了放冷水,自己拿水瓢一趟一趟捅那个水位试标。后来听邻里牵谈,才知这个人是专管独居老人床位安全的巡查员,借浴室待一段时间温养受伤借息的手指,而那水他不会整池换,往往是兑成恰好能掩过膝关节的高度的四成热——因这一边热水袋跟老人生理参数表一起放在底下凹槽内,靠着湿度保护泡沫里的贴标免于析坏。

最后一次我去开门边的青砖洞眼,看到一枚卷边的红标纸,上半段还认得二〇一〇年的印刷色,下半部分的字已经潮漶得连不成轮廓,前街给煤铺修管的师傅歪歪扭扭补了句铅笔的话:“今日加水比昨迟四点”(尾处)。浴室现在还剩两口初铸砖池,西壁一处用木楔塞住那个观察水温的玻璃管底部,正午阳光漏进时能把水汽照结成波纹,恰映射那侧公告钢板上未干的那滩浅水痕,一直淡淡地闪着,替打盹而合拢门口的人,看管那栏只有客人自己捺下的时间记录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