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南站阜阳|行李堆里听来的那些话
“老板娘,你这儿有没有绑绳?我那个蛇皮袋口子裂了。”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半截尼龙绳。那是2019年秋天,汽车南站阜阳站前广场还在翻修,围挡上贴着“创建文明城市”的红标语,尘土被太阳晒得发烫。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梅,烟盒都压扁了,递过来一根,我没接,只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塑料打包带给他。
他用牙咬断一截,蹲着把蛇皮袋重新勒紧,袋角上印着“尿素”两个字,里面大概塞着被褥和几件厚衣服。我说你这是要出门?他头也没抬,说去宁波,车是下午两点半的。
车站门口的凳子,最听真话
我那店开在售票厅斜对面,卖矿泉水、桶面、扑克牌,还有成包的卫生纸。门脸窄,三平米,房租一年比一年贵。好处是离进站口近,等车的人总爱在我这台阶上歇脚。日子久了,谁是要出远门打工,谁是送亲戚回家,一眼就分得清。
那男人把包捆好,坐到我递过去的塑料凳上,又问有没有晕车药。我说这站里没有药店,只有对面小卖部有那种一块钱一板的茶苯海明片,他摆摆手说算了,忍一忍就到。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按了半天才亮,给谁发了条短信,又放进兜里。
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插嘴:“阜阳到宁波,要坐十几个钟头吧?”男人说十二个小时,卧铺大巴,夜里十点才发车,去了正好赶上第二天早上进厂。大姐说那还好,她上次去苏州,坐了八个钟头硬座,腰都要断了。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袋子
实际上,汽车南站阜阳这儿,一天到晚都是这样的人。拎着布包的学生,扛着编织袋的瓦工,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手里攥着咬了一半的“盼盼法式小面包”。候车室座位不够,很多人就坐在行李箱上。我曾经数过,单是下午三点那一个小时,从我门口过去的人,至少有十一个提着“某鸭小蛋糕”的红色塑料袋——那是旁边超市卖得最好的零食,五块钱一袋子,能塞饱肚子。
那个男人后来跟我多聊了几句。他在宁波一家汽配厂干了三年,年底回来收稻子,前几天把地流转出去了,今年不种了,打算把老婆也带过去。他说厂里给租了房子,每月两百块,有空调,比家里的平房还暖和。卷发大姐听了一拍大腿:“那你还犹豫啥?我儿子在温州,一个月休两天,一天十二个钟头,也没见他说苦。”
“不是怕苦,”男人顿了顿,“是老家这张床,睡习惯了。”
他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没接话,低头扫着地上的瓜子壳。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广播里喊“宁波方向的车开始检票”,他站起来,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又回头问我:“老板,你这儿有矿泉水吗?车上要喝。”
我递给他一瓶农夫山泉,问他还有没别的要带。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想了想,又加了一包“达利园”蛋黄派。“我姑娘爱吃这个,”他说,“上次回去没带,她嘟着嘴好几天。”
卖出去的每样东西,背后都吊着心
做车站生意,最怕两种人:一种是车要开了才跑来买东西,急得满头汗,说没零钱;另一种是磨蹭到最后一班车错过,赖在门口不走,跟我借充电器。借充电器的小伙子,后来成了我常客。他老家在临泉,在杭州做外卖员,每个月回一次阜阳,每次都在我这买两罐“红牛”提神。他说南站这趟动车快,三个半小时到杭州东,比大巴舒服太多,但票贵,赶不上促销就得咬牙买普快。
前年腊月二十六,晚上九点多,南站已经没什么人了,一个包着灰色头巾的老太太提着一塑料桶香油进店,问我有没有一次性杯子。她说她孙子在广东上班,过年不回来了,托司机带点家里磨的香油。她把桶放在我柜台脚边上,说:“丫头(她这么叫我),你说这桶油拎到广东,会不会洒?”我说你拧紧盖,再拿胶带缠一圈就行。她买了两卷透明胶带,蹲在门口仔仔细细把桶口缠了七八圈,看得我鼻头一酸。
夜里十点半,最后一班车走了
老太太走后,我去关卷帘门。锁门的时候听见隔壁卖报的老杨在打电话,说台风要来了,明天到宁波的班次可能取消。我回头看了一眼电子屏,确实全是不正常的红字。这种时候,一整个站都安静下来,只有自动售货机的冷柜嗡嗡响。收拾柜台时,那只塑料桶留下的油渍还在地砖上,像一小片润开的云。
拿拖把擦了两遍,没擦干净。我用指甲刮了刮,发现那油已经渗进砖缝里了。
等明天天亮了,太阳一晒,那些脚印还是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