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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老人公园交易照片|树荫下的旧相纸换一天热闹

老周:

信收着了。你说上个月在大集上没见着我,倒也没瞎跑,我连着四个礼拜六都泡在南河沿公园东门那排老杨树底下。你猜我干啥?蹲那儿看人换照片。不是手机里那种,是实实在在攥在手心里的相纸,有的边角都毛了,背面还粘着当年照相馆的蓝印章。

这事得从清明后说起。我照例去公园看下棋,棋摊旁边石凳上坐个穿中山装的老头,膝盖上摊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全是黑白照片。有人蹲下去翻,他就抽出一张来说两句,什么“七三年修水库”“八五年厂里表彰”“这闺女现在在省城医院”。翻完不买也不恼,只把照片码整齐,又等下一个。我凑过去问价,他摆手,“不是卖,是以物换物,你看上哪张,拿你家老照片来换。”

头一回听说照片能这么换。我回家翻了半天箱子底,找出几张爹妈年轻时在公社大门口的合影,背面还有我爷爷写的字:“一九七二年春,记于县革委会门前。”拿到公园去,那老头姓仲,仲师傅,退休前是农机站的会计。他把我的照片举到太阳底下看了一阵,说:“这张好,你看这光,照得人脸上有绒。”最后换给我一张他儿子在部队开卡车的照片,四个轮子溅着泥,车斗里坐着三个新兵。

第二回再去,石凳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个瘦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把油纸包着的照片,全是六七十年代在厂门口拍的集体照,每张都拿红笔在某人头上画了个圈。她说:“家里翻出来的,走的时候带不走,留给想留个念想的人。”当场有个戴鸭舌帽的老爷子挑中一张,从怀里摸出两张粮票,硬塞给她。老太太不收,老爷子就搁在石凳上,转身走了。后来我听说那两张粮票是1966年的,品相好的能换几十块钱,老太太没当回事,照样天天来。

这个“公园照片交易”其实没有规矩。有人想拿老照片换一副护膝,有人想用一张彩色合影换半斤茶叶。两个礼拜前来了个拄拐的老汉,翻了一下午,最后相中一张小姑娘扎羊角辫在麦田里奔跑的彩色照片。他把照片贴在心口,掏出五块钱——不是不尊重,是他实在没别的。“我孙女去外地上学了,三年没回来,这丫头看着像我孙女小时候。”仲师傅没收钱,反手给了他一包玉米种子,“回去种阳台上,到秋天拍张照片来给我看。”

有天下午落了一阵急雨,大家躲到回廊底下。仲师傅把信封护在怀里,雨水从瓦檐上连成线。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说是搞社区档案的,想收些照片扫描存档,开价不低。围着的几个老人都没接茬,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

“年轻人,照片这东西,一进电脑就成了数据,可就再也摸不着那酥脆劲了。我们换的是手温,不是像素。”

中年人愣了愣,道了声谢走了。那天散场时,仲师傅叫住我,从信封最底下摸出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递过来。照片上一辆“凤凰”自行车靠在一面砖墙上,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后座夹着一卷报纸。他说:“这是我退了承包地那天拍的,那年我五十三,以为往后的日子都是下岗了没事干的光景。你留着,要是哪天你后院的桂花树开花了,就翻过来,在背面写个日期,夹进你那本《齐民要术》里。”

这事干到五月底就淡了。天热起来,老人都短打扮,怀里不方便揣信封。仲师傅说下个月回南边女儿家住,临走前把那油纸包寄存在公园看门师傅的柜子里。前天傍晚我去取我换给他的那张“公社门口合影”,看门师傅翻了个遍没找着,只得递给我一个信封,里头是那张“凤凰”自行车,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六月头一场雨,砖墙根底下长了青苔。”

我不知道他把“大队合影”带走了还是换了别人。但今早我又去老杨树底下坐了一刻钟,石凳空着,风把一片杨絮吹到水泥缝里,像一张没落款的小照片。老周,你若得空,把你妈那张在炊事班门口拍的照片寄我瞧瞧,那边几个老爷子说在找食堂题材的。

至于那辆“凤凰”,我打算照着照片里的码数,去修车铺问问能不能配齐挡泥板上的花布条。你当年不是会绕那个十字缠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