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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火车站按摩|出站口左手边那排蓝布帘子

绵阳火车站按摩,这六个字在本地人嘴里念出来,不带半点暧昧。就是出站口左手边那排蓝布帘子,帘子后面摆着六张折叠躺椅,靠墙立着两台风扇,一台转得勤,一台只摇头不出风。老板姓周,绵阳本地人,五十来岁,手指头粗短,指甲剪得秃秃的。他这摊子从2007年火车站翻修后就支起来了,比旁边卖凉粉的都稳当。

先给你列几条实在的,再听我慢慢说。

  • 价格:按头20块,按肩膀15块,全身半小时40块。跟成都东站比便宜一半,跟高铁站里那家连锁的比,少个零头。
  • 手艺:周师傅以前在厂里干过钳工,手上力道足,专治落枕和坐久了的腰酸。他按肩颈不用油,直接隔着T恤捏,捏完你脖子热乎乎的。
  • 时间: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火车到站他就出摊,最后一班绿皮车进站他才收。中间困了就在躺椅上眯一会儿,有人喊他,睁眼就上手。
  • 等位:周末下午最挤,六张椅子全满。赶时间的直接坐小马扎,先按手,按完手再按脖子,不耽误你赶公交。

我第一次找这行,是2019年秋天。从广元坐慢车回绵阳,硬座三个半小时,脖子僵得跟浇了水泥似的。出了站口,冷风一灌,看见那排蓝布帘子,帘子角被风吹得啪啪响。周师傅正蹲在地上收拾暖水瓶,见我揉脖子,头也没抬,说了句:“坐嘛,二十块,按不好不要钱。”我坐上躺椅,他两只手搭上我后脖颈,先捏了两下,说了句:“你这脖子,跟铁棍似的。”

这门手艺的讲究

周师傅按头有一套固定的路数。先用拇指从后脑勺往下压,压到发际线,再沿着耳朵根子转圈。他说这是“开闸”,把脑袋里的水放一放。然后用手掌根顶住太阳穴,轻轻晃你的头,晃个七八下,再猛地一停。这一下,跟坐火车过隧道突然见光似的,整个人松下来。

他这行当,最忙的是春运前后。有一年腊月二十八,我在旁边等位,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大哥,扛着两个蛇皮袋,一屁股坐上躺椅就说:“师傅,使劲按,我开了十六个小时货车。”周师傅没接话,手底下加了二分力。按完,大哥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块,说:“明年还来。”周师傅把纸币抹平,塞进腰包里,应了句:“明年你换个脖子来。”

这行当也有规矩。不按腰以下,不碰手肘内侧,女同志来按,帘子拉到一半,周师傅的媳妇在里头守着。有回一个年轻姑娘要按腿,周师傅摆摆手,指了指隔壁那家足疗店:“姑娘,那边有女技师,我这手粗,怕给你按坏了。”

等车的空当

在这等位,看的都是赶路人。有抱着娃的年轻妈,娃在怀里睡着了,她让周师傅按肩膀,眼睛一直盯着进站口的电子屏;有穿西装的中年人,皮鞋上沾着泥,手机响了不接,按完头才回过去;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一人按一只手,互相笑话对方“骨头硬”。

周师傅不爱说话,但耳朵尖。谁在电话里说“票改签了”,他就把躺椅上的枕头翻个面,让人躺得舒服点。谁要是问“几点了”,他不用看表,抬头望一眼站房顶上的大钟,随口就报出来,一分不差。

去年夏天,有个老头儿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不按头也不按肩,就坐在小马扎上看周师傅给人按。看了五天,第六天掏钱按了一回,按完说了句:“跟我老伴儿当年按的是一个路数。”周师傅递了根烟过去,老头儿没接,摆摆手走了。之后没再来过。

价格没变,人换了

这些年,旁边卖凉粉的换了两茬,开超市的老板换了三个,连出站口那台自动售货机都修过好几回。周师傅这行,价格从十五涨到二十,又涨到二十五,但他说:“涨归涨,老主顾来,还是按二十算。”

去年冬天,有个小伙子背着吉他,坐在躺椅上,让周师傅按手。按完,小伙子活动了一下手指头,说:“师傅,我明天去成都面试,弹了十年琴,头一回觉得手这么松。”周师傅说:“那就好。”小伙子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往躺椅缝里塞了张十块的票子。周师傅捡起来追出去,人已经钻进出租车了。他把钱叠好,夹在暖水瓶的盖子里,说:“留着,下回找零。”

那十块钱还在暖水瓶盖子里压着。周师傅说,等哪天那小伙子再路过,要是认得出,就还给他。要是认不出,就拿来买两包烟,分给等车的熟客抽。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没闲着,正给一个刚下火车的姑娘按脖子。姑娘闭着眼,嘴里“嘶嘶”地吸着气,风从蓝布帘子底下钻进来,吹得她头发丝儿一动一动的。站房顶上的大钟,刚敲过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