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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卫校后面的小巷子|旧墙青瓦间的那条窄路

老周:

信收到了。你问起天水卫校后面的小巷子,我倒是常去。上个月回天水办点事,特意绕到那里走了走——巷子还在,比咱们上学那会儿窄了不少,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墙皮一片一片地往下掉。一个推着三轮车卖豆腐脑的女人坐在巷口,铁桶上盖着白棉布,车把上挂个小牌,写着“加糖一勺五角”。我说要一碗,她掀开布,热气扑面而来,问我打包还是现吃。

天水卫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子,从北边进,拐个弯往西,能通到老城墙根底下。巷子不长,大约两百步,但两边院墙高低不齐,有红砖的,有土坯的,墙角堆着蜂窝煤、烂木板、几个缺了口的搪瓷盆。靠南的墙上还钉着三根铁钉,挂着去年晒干的红辣椒和一串大蒜,风吹过,辣椒轻轻磕着墙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巷子里的生活痕迹

巷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着,像个托腮打盹的老人。树下供销社遗留下来的一扇木门,如今被一个修车师傅用作工作台。他姓陆,耳朵有点聋,配件摊满了整个台面:一盒滚珠、几根辐条、半瓶车轴油、一个用胶布缠了三层的打气筒。他修车慢腾腾的,偶尔有人喊他,他都先抬头看你半天,然后才“哦”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枚压在舌下的钉子,再把新钉递给你。我问过他在这摆摊多少年了,他掰着手指数了数,说“卫校新教学楼盖起来那年”,那是九六年秋。

前几年巷子里石板被撬了,铺成水泥路,但坡度没变。每回走这条路,我都记得你当年说的一句话:

“这坡要是冬天结冰,推自行车上去能把人累出内伤。”

你不记得了,那一年级三班的老家在山那边,每周末都走这条路翻城墙回家,书包里揣着两本借来的小人书。有天下午下大雨,我们躲在一家屋檐下,看雨水从瓦缝流成了线,水帘子在半透明地挂满了檐口,你指着对面的门洞说,住这个地方的人,冬天一定特别好睡。屋里没什么动静,但烟囱口冒出的青烟一直到天黑才停。

当年卫校女生宿舍的后窗

天水卫校后面的小巷子,再走二十米,西墙上有一排长窗,那是卫校旧宿舍楼背面。窗台高度大约一米五,窗框刷过绿色漆,但这种颜色早已褪成灰白相间的斑块。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茶杯,里面插把牙刷,晾着一块蓝条纹毛巾。那几间房现在是卫校的学生活动室,窗户偶尔开,但从没有人朝外打量。

有一回我经过,听见窗里传出一个女生在唱粤语歌,调子跑了,她笑出声来。另一个声音说“再唱一遍”,跟着整段又重复一遍。我站在巷子里听完了整支歌,天色暗了,槐树的影子横过路面,像一道凉凉的闸门。

巷子尽头连接着一条宽一些的泥土路,路两旁种了菜,辣子和桐油花边上常拴着几只羊。种菜的是个退休的老护士,姓蒋,她骑一辆女式单车,车筐里放两只塑料桶,每天傍晚去巷子口的自来水桩接水。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多年,卫校扩建,房顶加重,她的居所没怎么变,还是那排平房第一间,窗户上挂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布。我问她菜浇粪不浇尿,她反问我“你老家屋檐下挂不打斑鸠?”然后拧开水龙头,咕咚咕咚灌满两桶水,十分专心地弯下腰把塑料桶放稳在车座上,白水在桶里微微晃荡。她推车往前走,走几步,车轮卡进石缝里,力气使到半途,她晃了一下,又稳住。

一条并不出名的路

这条巷子在正式地图上经常不标名称。只有临街的一面墙上用墨汁写着“10号院后巷”,年月久了,字迹洇开,“院”字只剩了个偏旁。邮递员在这个片区投信,写信人写“卫校后面那个巷子”,他也知道往哪扔——一共只有两三百户人家,彼此都认识。年初有人拉了网购快递的无人车,车门上贴着配送范围地图,上个月雨后车硬生生陷在地沟盖板上,谁推都推不动,大家在雨里笑了半天。

街坊里的老人说,北宋时天水设过秦州仓,就在这片坡地附近,如今旧门墩埋着一半。巷子早先的青石条被掀出来垫在墙根下,石头边缘有凿过的细纹,像麻绳勒出的平行线。我蹲下来摸了摸,冰凉的,带着潮味,凹槽附近填着浅灰色的泥沙。边上谁家晾了一竹篓洗好的赤小豆,几粒豆子洒落在石缝间。第二天再去,豆子还在,浸湿了,涨圆了。

上次临离开天水前,我最后一次走那小巷子,大约是下午四点。太阳从西边斜照进来,把半条巷子铺上暖光。巷口那家出租光盘的小店早就关了,门板拆下来换成了一扇,仔细看,铁皮焊得粗糙,留着两排铆钉眼。门缝里塞着一张过期车票,1998年5月,麦积区到北道。我把它掏出来翻了面,背面印着蓝印里程表,字迹又被擦掉了许多。我把它放回原处,回头走了。风把票边吹起来,又落下了。

你若有时间,下次再来天水,我们坐那辆三轮车边吃碗豆腐脑再走。那个搪瓷铁桶,盖子边缘挨着勺子,略微泛灰,看起来跟学生的茶杯几乎一样——不知道是哪一份曾经的日子遗落在巷子里,安安静静过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