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洗浴|从矿工澡堂到养生汤泉的街坊记忆
上礼拜三,我蹲在涧西区联盟路那家“老鸿泉”门口擦皮鞋,看见对门新开的汤泉宫把霓虹灯招牌打得雪亮,几个穿貂皮大衣的年轻媳妇说笑着往里走。我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那块磨秃了的搓澡巾,忽然想起四十年前冬天,在谷水西露天矿澡堂子门口排队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人挨着人,嘴里哈出的白气糊在铁门把手上,结一层薄冰。
一、当年哪叫洗浴,叫“去垢”
1978年我刚从轧钢厂下岗转去矿上做维修工,腊月里下班,浑身油泥混着煤灰,棉袄领子硬得像铁皮。矿上澡堂每周二、五、日开放,男浴池就一个三十平米的大水泥池子,水温全凭烧锅炉的刘师傅手试。他拿铁锹往炉膛里添煤,喊一声“好了”,池子边沿蹲着的人就扑通扑通往下跳,水花溅到房梁上挂的灯泡,噼啪响。
那时候讲究“先泡后搓”。泡透了,找老周师傅搓背,他腰间别着个塑料牌,搓一次收三分钱。老周搓背不用搓澡巾,用的是棕榈皮扎成的刷子,蘸着肥皂水,从上到下刮三遍,能搓下小半斤泥条子。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膝盖上垫着块蓝布,边搓边念叨:“你这脊梁上的灰,够种二亩地。”池子边沿摆着搪瓷缸子,有人泡热了喝两口水,缸子底沉着铁锈色茶渍。
那时候洛阳人管洗浴叫“去垢”,意思直白得很,就是洗掉身上那些看得见的脏。没有桑拿,没有奶浴,连淋浴喷头都是后来才装的——最早就是墙上探出一截铁管,底下接着凉水盆。
澡堂子里的江湖规矩
老澡堂有老澡堂的讲究,总结下来有三条,到今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 不催人。泡够了自然走,躺长条椅上睡着的没人叫,醒了接着泡。
- 不嫌贫。拉煤车的跟厂里的科长并排躺,谁也不笑话谁身上的泥厚。
- 不空手。出来时带个热乎劲儿,门口卖烤红薯的、崩爆米花的都等着呢。
那些年冬天特别冷,棉袄里结满煤渣块,可只要在池子里泡上十分钟,毛孔全张开了,热气从后脑勺往上蒸。刘师傅有时候往池子里扔几片柏树叶,说是祛湿气。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最早的“中药汤泉”了。
二、九零年代,搓澡巾成了抢手货
到了1995年,洛阳大小澡堂子如雨后春笋,光西工区就有七八家。我儿子那时候在七里河开出租车,收班以后固定去“金泉池”,门脸不大,里面倒是新刷了白瓷砖。那地方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头一回有人用上了干蒸房,木条凳子上坐着,浇一瓢水,水滋到烧红的石头上,汗唰地就下来了。那会儿人们窝在干蒸房里聊天,聊的多是房价又涨了、厂里谁发了财,聊热了出去冲个凉,回来接着聊。
搓澡巾也从棕榈皮换成了暗绿色的尼龙料子,小商品市场进货,一块钱三条。卖搓澡巾的多是郊区来的妇女,挎个竹篮子蹲在澡堂门口,见人出来就问:“来一条不?软硬正好。”我买了条用了一个月,磨得手指头套进去都嫌松,再去的时候那妇女认出我,说:“大爷你这搓澡巾得换啦,都能搓出火星子了。”
那时候洛阳桥头开了家“桥南浴都”,三层楼,一楼大池,二楼淋浴,三楼是雅间。雅间里摆两张小床,床头挂着14寸黑白电视,一晚上八块钱。我老伴说她年轻的时候跟厂里小姐妹去洗过一次,冬天暖气烧得足,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烫得直跺脚,服务员赶紧递过来一双软底拖鞋。那时候拖鞋还不是一次性的,是蓝布面儿的,收两毛钱消毒费。
洗澡这件事从一个“去垢”的日常,慢慢变成了一种星期天的消遣。人们开始计较水热不热、蒸汽足不足、搓背师傅手劲儿均不均匀。
三、如今的浴所,泡的是个“闲”字
现在咱们洛阳街头的洗浴,跟从前是两个光景。涧西万达广场那一片,浴池改叫“汤泉”“水汇”,进门先换手牌,木质衣柜里搁着一次性内裤和棉签,淋浴间都隔出单间来,顶上的花洒比锅盖还大。我上回陪老邻去了一次,进去就懵了,一个池子一个温度,写着“玫瑰池”“精油池”“漩涡池”,池边搁着青花瓷碗,里头泡着干柠檬片。
躺椅挨着落地窗,外面就是洛河。有年轻小伙子泡完了裹着浴袍点一碗牛肉面,过一会儿服务员端过来,那面汤浓得晃眼。我问他怎么也来这儿泡,他说加完班想找个地方平躺,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比在家睡得踏实。
我寻思了半辈子,才琢磨明白,洛阳洗浴从矿工大池子长到今天这个模样,变的不是水,是人心里的闹钟——过去是洗完了回家吃饭,现在是泡完了想再赖一会儿。
| 年代 | 价钱 | 行头 | 出来干啥 |
| 七十年代矿上澡堂 | 厂里发澡票,对外两毛 | 搪瓷盆、棕榈刷、蓝布条 | 赶紧回家生炉子 |
| 九十年代浴都 | 普票两块,雅间八块 | 尼龙搓澡巾、蓝布拖鞋 | 搓完了吃碗烩面 |
| 如今汤泉宫 | 套餐六十八起步 | 一次性浴服、舀水木勺、干肤乳 | 躺平,看会儿手机再走 |
前几天我在老鸿泉碰见老周师傅的孙子,他接了爷爷的搓背活,不过现在用的是新式的双面搓澡手套,还喷点玫瑰花露。他一边给我搓背一边说:“我爷爷那时候说,搓的是泥,现在我觉得,搓的是劲儿,把钱搓出来,把乏搓出去。”
我趴在按摩床上,脸贴着带热气的竹席,闻见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是柏树叶,是艾草混着薄荷。他那手套擦过我的右肩时,我忽然想起1978年的冬天,那池子里人贴人,水面上飘着煤灰渣子,我年轻,膝盖骨被冷水冰得生疼,可心里烫得慌。门外的雪花片子撞在铁皮屋顶上,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往炉膛里添柴火。我问他知不知道刘师傅现在去哪儿烧锅炉了,他说刘师傅早不干了,在邙山脚下种了一片花椒树,每年秋天摘了花椒,晒干了给孙子寄到外地去。搓完背他递给我一杯温温的陈皮水,窗外头,洛河上的灯正好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晃啊晃的,跟澡堂子里的水纹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