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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山大保健|一张旧票据牵出的理疗往事

2023年秋,我在龙岗区坪山街道一间即将拆迁的老药店里,从积灰的抽屉底层翻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质票据。票面淡黄,油墨褪成浅褐色,抬头印着“坪山圩保健理疗服务部”,落款日期是“1998年4月17日”,金额写的是“叁拾元整”,备注栏里有一行圆珠笔小字:肩颈推拿+足底药浴,含一次性床单费五角。这张票据上没有公章,只有一枚方形私章,刻着“陈丽芳”三个字。

坪山那时候还不叫行政区,是龙岗区下辖的一个镇。镇上的圩日逢农历二、五、八,票据上的日期正好是农历三月廿二,逢圩日。老药店隔壁是农机修理铺,再过去两间门面,就是票据上那家保健理疗服务部的位置。如今那里是一家奶茶店,招牌叫“暴打柠檬茶”,玻璃柜里摆着黄澄澄的柠檬,跟三十年前的药酒坛子,隔着一层贴满二维码的玻璃门。

一张票据的来路

药店老板姓梁,今年七十二岁,祖籍梅县。他说这张票据是当年他老婆的妹妹拿过来的。小姨子那时在保健服务部帮工,负责烧水、洗毛巾、晒药渣。店里请的师傅姓覃,柳州人,在坪山圩租了一间二十平米的铺面,摆了三张硬板床,就用木屏风隔开,屏风上贴着一九九六年的挂历,画的是桂林山水。

“覃师傅那个手法,是真的有两下子。”梁老板说,他把票据翻过来,背面有一点褐色的水渍,像洒过的药酒,“我腰扭过一回,找他掰了两回,就好利索了。他那个药酒是自己泡的,玻璃缸里泡着半斤田七、半斤红花,还有几段斩碎的乌梢蛇,就放在床底下。来的人多了,整个铺面都是那股味道,有点冲,但不熏眼睛。”

我问他叁拾元在当年算贵还是算便宜。他想了想,说1998年坪山圩一碗汤粉两块五,理疗一次三十块,顶十二碗粉,算是镇上数一数二的消费了。“来的人多数不是天天来的,都是攒着毛病,疼得落不了地了,才咬着牙来一趟。

理疗铺里的账本与规矩

票据不是收据联,是存根联,上面还有手写的编号“理—157”。梁老板说他小姨子走的时候,从服务部拿回一沓这种存根,压在她家衣柜底下,后来搬家时丢了大半,剩下这一张夹进了药店的旧账本里。

从157这个编号倒推,这家店如果按每次开一张票算,一年多的光景做了大约一百五六十单生意。覃师傅平时记性极好,谁的肩膀是左边僵还是右边僵,用哪一味的药包热敷,他心里有数。但存根上只写标准金额:推拿三十,药浴含药材二十,刮痧十五,拔罐十个罐收二十五。

项目单次收费(元)耗时(分钟)
肩颈推拿3040
足底药浴2030
刮痧1520
拔罐(十罐)2515

覃师傅收费有个习惯,零钱从不找五角以下的“分”,遇上五角就抹掉。但票据上那个“含一次性床单费五角”的小字,正好说明当年这家店已经把一次性用品当作明码标价的项目了,这在乡镇里属于走在前头的做法。

那些来过的人

梁老板回忆了几个常客的光景,讲得断断续续,但细节还立得住。

  • 镇上碾米厂的张建国,开柴油机带头疼,每个月来两次,每次只做头面部推拿,半小时,脖子上的死皮都被搓得发亮。
  • 中通快递前身那个邮电所的投递员,忘了姓什么,只记得他姓古,从坪山圩骑自行车跑淡水的线路,两边膝盖敷了半年药包,后来调了岗。
  • 一个东莞方向来的卖布老板,每个月来一次,做完推拿要在服务部的竹躺椅上喝一杯玻璃杯装的老茶,喝完了才走。

1999年五月初,坪山大道重修,半幅路面挖开埋排水管,服务部门前的斜坡上堆了三个月沙石。覃师傅就搬了一张长凳坐在路牙上,等来客从缝隙间找路过来。票据存根到那个月就断了,再往后,梁老板说小姨子回了兴宁老家,覃师傅两年后也回了柳州。铺面租给过一个卖瓷砖的,后来是理发店,再后来是奶茶店。

存根背面的水渍指向

票据背面的褐色水渍,梁老板猜是药酒洒上去的。他指着边缘说:“覃师傅那个药酒,说是喝也行,但他从来不给客人喝。都是搓在手上的,搓热了才往人皮肉上贴。酒气一烘,那一片皮肤就泛红,跟刷了层漆似的。”他说有一次他自己腰伤去理疗,亲眼看见覃师傅把一小盅药酒倒在自己手心里,搓到几乎起雾,然后按在客人的后腰上。那个人哼了一声,问:“陈师傅,这酒劲头怎么跟上次不一样?”覃师傅说:“哦,上次给你兑了点白醋,这次没兑。”那人就不吭声了。

这张存根没有收款人签名,只有“陈丽芳”那枚私章。但梁老板说,陈丽芳不是覃师傅的妻子,也不是他小姨子——是镇上卫生院退休的药剂师,覃师傅每次进药材,都要请她帮忙看货里的杂质。私章放在服务部柜台抽屉里,谁来结账,都是覃师傅自己盖。陈丽芳很少在铺面出现,但她那枚章比覃师傅的签名还管用,盖一个,客人就觉得钱花得踏实。

我把票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放回梁老板的玻璃柜台面上。他顺手拿起来,又搁回抽屉里,跟一堆旧锁、大铁螺钉、断头的九号铁丝放在一起。奶茶店的外卖订单提示声响了几次,店里几个年轻人在等杯中。梁老板的抽屉合拢时,卡了一下,他又推了推,这才关严实。窗外那棵芒果树还在,树干上不知道谁用白漆写了一个“拆”字,笔画拖得长,像一根放倒的扁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