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箱包门店照片,作者: ,:

乌海鸡窝最出名三家店|煤灰路上的热汤和人情

现在你要问我,乌海鸡窝最出名三家店是哪三家,我能闭着眼给你画个圈:东边老赵家,西头刘婶子,南市场拐角的“二凤”。但得说清楚,2019年之后,这三家店就剩两家了。老赵家关张那天,他把那口熬了十四年的黄铜锅子,卖给了收废品的,换了七十三块钱。我没拦,拦也没用。

老赵家的店,在旧矿务局家属院后头,一间半的平房,门口挂块铁皮牌子,红漆写了“赵记鸡窝”四个字,漆皮掉了大半,他也不补。他卖的鸡窝,是完整的一整只鸡,连骨带肉,塞进荷叶里,外头糊上黄泥,埋进炭火堆里焐三个钟头。敲开泥壳,荷叶一掀,热气冲得人眯眼。他媳妇杨姐在旁边剥蒜,头也不抬,说一句:“趁烫吃,凉了腥。”

那会儿是2006年,我刚盘下自己的小卖部,夜里收摊,蹬着三轮车,每次都拐到他店门口,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半只鸡。老赵不太说话,只在收钱的时候问一句:“咸淡合适不?”你要说咸了,他下回就少撮半勺盐。你要说淡了,他往你碗里搁一碟子酱油泡的野山椒。那只野山椒坛子,是他妈从四川背过来的,后来他妈走了,坛子还在,酱油换了,辣椒也换了几茬,但那股子味道,愣是没变过。

老赵家火起来,是因为2008年那场大雪,矿上停电,工人们下不了井,一拨人躲在他店里打扑克。他搬出砂锅,煮了一锅鸡架汤,免费添了三天。后来那帮工人,每个月发工资那晚,雷打不动来他店里吃一次整鸡。到2015年,他一天能卖四十多只,得提前半天打电话预约。但老赵从不涨价,一只鸡从二十八卖到三十二,再没动过。他说,“工人们挣的是血汗钱,我攥太久,手会抖。”

西头的刘婶子,跟老赵不是一路。她靠的是鸡杂碎。鸡胗、鸡心、鸡肝,拿粗盐和花椒揉搓了,挂在通风口晾半个月,再上笼屉蒸。蒸出来的水,她不倒,留下一小碗,第二天用那水煮面条。老食客都知道,吃她家的鸡杂,一定要配那碗面,叫“回笼面”。刘婶子的店在老二中北门,门脸只有柜台那么宽,里头塞了三张折叠桌。2011年时候,她儿子考大学,她把店里攒的五千块钱,全填了辅导费,结果门口排队的老客,每人在她窗台上压了五十块,留张字条:“给孩子加个菜。”

她收钱,从不看数目,只看人。谁要是多给,她追出半条街也要塞回去。你要是少给,她也不吱声,但下回你来,她会在你碗底多填两勺鸡杂。她的规矩是:“开店的账要算清,算得清账,但算不清人心。”她后来把店盘给了侄女,自己退到后厨只烫鸡毛。手泡在热水里,一层一层的皮皱起来,像鸡皮。

南市场的“二凤”,是三家里头最体面的。那是个原来的国营饭店的灶间,烧煤气灶,瓷砖贴到顶,每天消毒两遍。二凤原名张丽英,但在市场上叫“二凤”叫顺了,没人喊她全名。她的鸡窝是卤的,整只鸡丢进一个一米二的大铁桶,桶里的卤汤是1989年干部下海那一拨热潮时,从内蒙老厨师手里接过来的老汤底子。她往里续水续料,但每年立秋那天,必舀出两瓢老汤,浇在最底层的瓷盆里,存在冰柜角落,号称“镇店魂”。

她不像老赵焗,也不像刘婶子晾。她就是慢火,咕嘟四个钟头,关火,不揭盖,焖一夜。第二天肉从骨头上自己掉下来,连脊骨都能嚼碎。她每只鸡配一碗干碟,干碟里放了花生碎、芝麻、花椒面,还有她自己在阳台晒的陈皮。到了夏天,她免费送绿豆汤,冬天换姜茶,两暖壶摆窗外,自己取,没人看管。2017年年底,有个半大小子偷了卤汤里的三只鸡,第二天她在那口铁桶上贴了张纸条:“汤还在,人就不追究了,明天来吃,不加钱。”那人再没来过,但窗口的暖壶,从来没有空过。

现在你问我,这三家哪家最好吃?我的答案是,全关门了最好吃。刘婶子不做了以后,鸡杂就没人晾得出那股干香。二凤的店在去年街道改造时拆了,她带着那桶老汤,搬去儿子家,两栋楼之间,摆了个电磁炉,只给自己煮。老赵的锅卖了,铁牌子还钉在墙上,被人铲了一半,剩下半块“鸡”字,在风里哐当响。

前些天有个外地的年轻人,拎着手机导航站在旧矿务局家属院门口,来回看,问我:“姐,乌海鸡窝最出名三家店,怎么一家都找不着?”我指了指那半块牌子,说:“找着了,看后半截。”他盯着看了半天,又回头问我:“那这鸡,还卖不卖了?”

远处农贸市场刚送完货的骡子,打了个响鼻。风吹过来,黄沙打在铁皮上,沙沙的,像谁在往荷叶上裹泥。对面二楼晾的旧围裙,颜色都洗花了,在风里晃了两下,又垂下去。那个年轻人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去敲隔壁杂货铺的老式铝合金窗,问有没有冰汽水。窗里边的人没应声,只伸手递了一瓶,瓶脖上还挂着水珠。他的手碰了一下铁丝网,又缩回去,像试水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