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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饼饼2026|一份老面引子的城市档案

“你晓不晓得,粮道街那家‘饼饼’明年要搬到螃蟹岬去了?”我端着半杯凉掉的米酒,问对面正在剥毛豆的老周。

“哪家?你说的是做酥饺那家,还是卖苕面窝的?”老周头也不抬,把毛豆壳撂进搪瓷盆里,叮当一声。

“都不是。就是去年冬天,在胭脂路菜场后门支摊子的那个妇女,她家饼子不是用油烙的,是用老面引子发过夜,平锅底下铺一层粗石子。”我把米酒放下,用手比划,“饼子巴掌大,上面撒白芝麻,掀开锅盖时那股麦香能把隔壁炸油条的香味盖过去。”

老周这才抬头,眼睛眯起来:“你说小谭啊。她不是武汉人,是黄陂嫁过来的。她那个‘饼饼’——对,她就管那叫‘饼饼’,不喊‘饼’——用的是她娘家的法子,面里掺了一点荞麦粉,所以饼子边缘有不规则的焦黄,咬一口,里面有蜂窝一样的小孔。明年她男人下岗了,据说两口子要把摊子迁到螃蟹岬地铁站口去。2026年那边新开一个社区食堂,专门给周边做早餐的摊贩留了四个档口。”

我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封皮是武汉地图的旧版,上面用圆珠笔标了十几处卖饼的摊点。我在“胭脂路”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石子与引子

小谭的饼饼,讲究在两层东西上:一层是平锅里的黑石子,一层是装在不锈钢碗里的老面团。石子是从汉江边捡的,拳头大小,被油浸得发亮。面团是她自己养的,2026年元旦那天就干满十五年。每天收摊前,她必定留巴掌大的一块面,裹上干面粉装进保鲜袋,塞进棉被里捂着。

“你看,这个引子跟你的笔记一样,越老越值钱。”老周说。

我问她来武汉那年带着什么。她说带了两袋麦子,一床印花被,还有她婆婆给的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放着半块干饼子。“那是给孩子路上磨牙的,可孩子没吃完,到了武昌就受潮长霉,我就在出租屋的煤炉上烤了烤,居然还能吃。”她说话的时候,手不停地在案板上搓面团,搓到第三遍,才把荞麦粉撒下去。

2026年要搬走的消息,是真实落在摊子上的。去年秋天,武昌区做过一轮社区早餐摊贩摸底,要求在册的100多个摊点提交一包“样品面或样品饼”给街办留档。小谭交的是半包石子——她说石子是她这个行当的“证”。过了两天,街办又通知她,螃蟹岬新社区要求摊主使用统一的不锈钢操作台,并配备食品级罩布。

“换了铁皮台子,那我的石子还能用吗?”她问过一句,得到回答是“尺寸不超过10厘米就行”。她盘算过,自己的石头放进新台子的凹槽里,刚好卡得住。

面团上的刻度

老周剥完毛豆,起身去阳台拿了一幅他去年拍的照片——是雪后的胭脂路,小谭的摊子上罩着塑料棚,棚顶积雪压得半圆,她正在给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人包饼子,那张饼子用草纸垫着,热气在冷空里凝成白柱。

照片背面写着“2026年元月某日,胭脂路最后一场雪”。

我问,她有没有给这个饼摊留过什么文字记录。老周翻开手机里一个地方论坛的帖子,标题是《记录一下我奶奶的饼饼》。发帖人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自称是小谭的外孙女,在武汉上大学。帖子写于2025年冬,第一条留言是:“奶奶说2026年搬去螃蟹岬,我帮她画了一张新摊档的示意图,用CAD软件。”翻到帖子中部,姑娘拍了她奶奶制作饼子的过程,其中一段写到:

“面粉倒进不锈钢盆里时扬起白灰,她用秤杆称了又称,加水的用量是按‘一杯水看天气’——吹南风减半杯,吹北风多半杯。碱面是装在旧胶囊药板里的,一粒一粒抠出来。问她为什么不改用泡打粉,她只说了句:‘那不一样。’”

这个帖子下面有三百多条回复,大多数是附近居民回忆自己在摊子上买过的饼子。有一个回复写:“那饼子是真分早晚的。早上她刚升火,饼子带着柴火气;下午收摊前最后一锅,饼底会有点粘牙,是铁锅凝水了。但不难吃,反而软乎。”

没有人反驳,没人说“不要吹”,只觉得那算一种补记。

换摊计

为了写这篇档,我元旦当天去了一趟螃蟹岬。新社区食堂还在装修,二楼玻璃窗里挂着横幅——“欢迎早餐商户入驻,2026年3月试营业”。一楼地上堆着几口崭新的双层蒸锅,旁边是尚未拆包的不锈钢台面,规格标签被油污遮了一半。

墙角的泡沫箱里,有一只缺角的搪瓷碗,碗壁上有一圈蓝色细纹。我蹲下来细看,碗底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谭”字。旁边有一小块干硬的面粒,灰白色,边缘卷曲,形状不规则。我捏起来,放在鼻前,有淡淡的麦粉和陈年酵气。

正好一位穿蓝色工装的监工走过来,我问他这是不是有人留下的。“哦,前两天有个妇女搬来半箱石头,说以后在这里做饼子用。这碗是她的,她走的时候说先放这儿,明天来拿。结果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监工蹲下来看看那只碗,“后来我们帮她收在墙角,怕风把面灰吹走。”

我问那个碗能不能借我看一眼。监工说:“看可以,别拿走。她说那是她婆婆从黄陂带过来的,拿来和面,碗壁有个缺口是对着灶眼的,这样和完面就能卡在角落立着。”

我放下碗,出了门,汽车道旁的一棵法国梧桐树根部位有一小片油痕,形状像摊圆了的饼子边。我蹲下去看,油痕里还沾着两三粒比芝麻略小的白石子——和胭脂路菜场后门我看到的那锅里的,一模一样。距离挂横幅的窗户大约七步远的位置,碎了一只发白的老式热水瓶胆,玻璃断面泛着微红,像是热水瓶里染过秋葵水,跌碎了之后洒在泥地上被扫过,残留的那几滴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