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园菜市场小巷子|雨伞撑开前,葱比话多
一把芹菜换来的话头
“大姐,你这葱是今天早上的?”蹲在巷口择韭菜的老周仰起脸,手里那把韭菜根上还沾着泥。
“你摸叶子,脆不脆?昨天那批我都没摆出来。”我把三轮车往墙根靠了靠,铁皮车斗里码着四捆小葱,“今天头茬,露水都没干透。”
老周凑过来掐了根葱叶,搁嘴里嚼了嚼:“行,给你留两斤排骨,下午来拿。”
“得嘞,葱钱不用给了。”我扯下塑料袋,给他塞了三把。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老周把钱往我车把上一拍,转身蹲回去继续择菜。他背后那堵灰墙,雨水把墙皮泡出好几道黄印子,去年冬天水管冻裂,还是他家儿子给修好的。
巷子里的暗账本
这条巷子窄,窄到对门炸油条的胖嫂伸个懒腰,胳膊能戳到我家铺子的招牌角。早晨五点一刻,她那边第一锅油条下锅,我这边的卷帘门往上推,两家冒着气的白雾就在巷子中间撞一块儿了。
胡家园菜市场的正门朝南,可老住户都走这条小巷,抄近道能少走两百米。巷子地上铺的是九十年代那种红砖,裂缝里长着车前草,下雨天砖面滑得像抹了油。我在这摆摊九年,见过穿貂皮大衣的阿姨蹲在砖头缝里挑螺蛳,也见过送煤气罐的小伙子把车停在巷口,用肩膀扛着罐子进楼,罐壁上的铁锈蹭了他一背。
“老板娘,你这儿有姜吗?老姜。”一个戴黄头盔的外卖员把电动车支在墙边,也不熄火。
“有,昨天新进的,你掀开那个蓝布看看。”我指着筐。
他弯腰翻了翻,挑了两块大的,又顺了头蒜:“一块二,给你一块五,别找了我赶时间。”
我伸手抓住他手腕:“零钱盒在窗台上,自己拿。”
他愣了一下,笑着往窗台的铁盒里扔了张一块的纸币,骑上车走了。铁盒里常年躺着一些硬币和毛票,没人专门去数,也不见少多少。这条巷子做买卖靠的是人脸熟,不是计算器。
四点半的烂木头板凳
午后两点到四点半,巷子里最安静。胖嫂收摊回家午睡,老周去隔壁棋牌室看牌,我就坐在自家铺子门口的烂木头板凳上,看着太阳从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红砖地上洒一地黄铜色的光斑。
对面楼二楼窗户永远挂着条蓝底白花的床单,从开春挂到入秋,谁也不知道晾给谁看,反正风一吹,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跟巷子里的每个人打招呼。有一回一个年轻姑娘架着三脚架在巷口拍了俩钟头,临走时跟我说:“阿姨,这条巷子有那种特别俗的烟火气。”
我不懂什么叫俗的烟火气,我只知道四点半之后巷子才会活过来——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用书包带子甩着打路边的冬青叶子;下班的年轻夫妻在小摊前停下来,女的问“这菜新不新鲜”,男的就掏出手机看时间,嘴里催两句。
有个常客是穿灰衬衫的中学老师,每周三下午来买两把茼蒿。他从来不讲价,但老爱问一句“这菜打过药没有”。我说我批发的时候听人家讲那都是大棚的,药不药的我真不知道。他点点头,后来再也没问过,只是每次都把茼蒿的包装绳解开,说回家拿报纸包着放冰箱,能多搁两天。
这巷子教会我一个道理:有些问题不是问给商贩听的,是问给自己图个安心的。
雨天的临时交易场
下小雨的时候,我会把摊子往屋檐下挪半米。胖嫂那边更绝,她直接在油条锅上支了把旧伞,伞骨断了两根,用铁丝绑着。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她照旧翻油条夹油条,就是出锅的油条上偶尔会有几点弹进来的雨星子,滋滋响一声。
上次连阴雨那周,有个穿雨靴的大爷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三趟。第三趟经过我摊位时,才开口问:“有干海带吗?要那种盐结块的。”
“有,在这筐底下,我给你捞。”
他从怀里掏出个塑料油壶,洗干净的那种,里头装着半壶黄酒。“自家泡的,你尝尝,不要钱。”
我摆手说下午还得送货,不能喝。他把油壶往我窗台上一放:“放在你这儿,明天我路过拿。”结果那壶黄酒在窗台上搁了五天,也没人来拿。后来我问老周认不认识这个人,老周说那可能是河东边来收旧家具的,下雨天禁电动车,他可能是绕路走的。
路灯亮起的那一刻
傍晚六点四十分,巷子口那盏坏了半年的路灯终于修好了,黄澄澄的,照得梧桐树影子印在砖墙上,像洒了一片碎金子。我正准备收摊,那个穿蓝白床单的二楼窗户忽然推开了,探出个白头发的脑袋:“老板娘,明天给我留两斤带壳的花生,生的。”
我仰头答应了一声,把最后一筐菜搬上三轮车。锁好铺子的铁门,钥匙在口袋里响起哗啦声。隔壁胖嫂正拿长筷子从油锅里捞最后一根油条,她冲我喊:“明儿见啊。”
我应了一声,推着车往家走。走到巷口路灯底下的时候,低头看见砖缝里躺着那个外卖员掉的一块钱硬币,被雨水泡得发了暗,边上还粘着一片梧桐叶子。我没捡,第二天它可能就被扫进墙角的塑料筐里,跟烂菜叶和鸡毛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