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崇川小巷子|修鞋摊挪了三回,还挨着那棵老槐树
我蹲在巷子口的水泥台阶上,面前是用了十四年的修鞋机,机头油亮,踩脚板被磨出两道深痕。现在这条南通崇川小巷子只剩半截了,东头拆成停车场,西头还留着老澡堂的烟囱。每天下午三点,阳光从梧桐叶缝漏下来,正好落在我那把缠了胶带的折叠椅上。
上个月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我补的那双解放鞋,问:“师傅,这巷子还要拆吗?”我没抬头,用锥子扎透鞋底,回他:“我在这儿挪了三回摊,头一回因为修路,第二回因为水管改造,第三回——就是前年的事。”他蹲下来,看着我手里那双鞋的针脚,忽然不说话了。
我在这条南通崇川小巷子边上做活儿,满打满算,得从一九九七年算起。当年我跟着师傅学徒满师,他送了我一套家伙什,一架手摇补鞋机,一把羊角锤,还有半盒子不同型号的鞋掌。那时候巷子比现在宽,两边都是瓦房,檐下挂着一串串晾晒的咸菜。我那个摊儿支在巷子中段,正对着老周家的老虎灶——冬天早上五点半,那边水汽一冒,我就出摊。
头一回挪摊,因为路中央长出一棵树来
那几年崇川搞老城改造,先把土路浇成水泥路。画线的工人用石灰粉在巷子里弹了几道白线,说要拓宽两米。我的摊刚好压线,只好朝北挪了七个门板的位置,跟修锁的老刘挨上了。老刘说:“挪了好,这地方夏天晒不到,那棵槐树能挡一挡。”他说的那棵槐树,长在巷子腹地,树冠极大,树根把水泥路面拱起一大块——后来工程队看了看,说树龄够老,不是古树但动不得,就绕着它铺砖。于是巷子中间凭空凹进去一块,像一个瘤子,大家伙儿反而觉得这里更像巷子了。
挪过去六年,我的老主顾们没丢。穿蓝色工作服的电厂师傅每月来一趟,换鞋底,三块五;对面菜场那个卖鱼的刘嫂,一年让我上线两次;还有巷子深处那户姓商的老人,隔天送一双布鞋来,说:“小陈,你抓紧缝,我还是脚知道的时候多穿穿。”他耳朵背,我也懒得大声,都靠手比划。那几年,我的工具箱里备了六种颜色的线,碱水泡黑的,墨汁染匀的,都是为这些布鞋准备的。
第二回挪摊,是水管爆裂那一冬
二〇〇五年腊月,巷子靠东的自来水管裂了,水漫了半边水泥路,结成冰面。白天就有人滑倒,晚上更是危险。社区来人,拉了警戒线,让我临时搬到巷口废品收购站旁边的空地上。那是我有史以来最清闲的冬天,风从闸桥方向灌过来,没人愿意掏出手来换鞋掌。我把修鞋机的皮带换了一根,又把旧鞋翻出来练了几种新针法,有一针能把鞋帮收得跟原厂似的。工地的几个木工找过来,是给附近翻新房的,带了他们自己做的劳保鞋,鞋底特别厚,用气钉枪打的,我硬是用锥子穿了两个手孔,拿粗尼龙线给缝实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摊边摆一个铝盆,倒上热水,路过的人可以免费焐手。没人认领残局,也没人要说拆巷子,坏了的水管过了元宵才修好。
第三回,就是前年那场大雨之后
那场降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巷子积水到小腿。我的贴地工具箱泡了水,里面的木楦子涨了缝,等太阳出来一晒,全部裂口。街道派人来抽水,把巷子两头的井盖都顶开了,混着泥沙的黑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水退后,墙皮大片剥落,水泥路面翻起了几块。我蹲在湿漉漉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裂缝,知道自己得搬。这次找不到巷内合适的地儿,就搬到现在这个口子上——离老槐树还是近,隔了不到四十步。
搬家那来回折腾之中,老周家老虎灶早关了,改成了奶茶店,但门口那根石砌的灶沿还在。我拿它当案板,补鞋时把鞋板搁在灶沿上敲。年轻顾客来取鞋,看到这块石头就要拍照。有一回一个姑娘问:“师傅,这墙上的印儿是几十年留的?”我告诉她:“不是刻的,是以前老虎灶烧柴熏出来的烟痕。”
“你在这儿干二十多年了,这条南通崇川小巷子有啥变化你自己说。”——前阵子附近小学一个老师来做街头采访,这样问我。我说:“路边那只野猫换了三代,树上的疤多了一处,我的顾客走了几拨,又来了几拨。”
现在还留在巷子里的东西
我数得过来,摊子左侧是那只铸铁下水井盖,修了好几次,四边都是焊疤;右侧墙根立着一根电线杆,上面贴过寻人启事、出租广告,前阵子还有人贴了两张戏票转让的条子。老槐树的向阳面,有个斜长的岔枝,每年春天必被晒得发白,然后被风吹断,落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工具箱上——我用一块旧帆布搭了个棚子,顶上都留着印。
再过三个月我就五十七了,手腕上那根腱鞘炎的筋包又有圆润的趋势。前几天收摊,我弯腰去拎工具箱的提手,抬眼看见槐树下一只黄猫叼着一片枯叶走过去,尾巴翘得笔直,毛尖上沾着泥土。我站起身,它转头看我一眼,那份神态,毫不搭理,轻巧拐进老澡堂拆除后留下的一个墙洞里去了。缝里还塞着一只轮胎底剪出来的拖鞋样,那是我上个月晾在那儿忘了收的。我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尘土往下簌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