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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有小姐的地方|退休教师走访城南旧巷六年

我教了三十四年语文,退休后没事就蹬着那辆二八大杠在城里转。前几日老同事老周托我问件事,说他外甥女新搬了住处,想找附近有小姐的地方做家政保洁。我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那种持证上岗的住家保姆,年轻些的姑娘们自称“小姐”。我答应帮他实地看看,正好也把这几年走访的各处巷子再走一遍。

城南那片我熟得很,光是从皮带厂后墙到老粮站西门,就有七条能通三轮车的窄巷子。星期一下午两点多,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推着车在“纸坊巷”和“酱园街”交叉口停下,路口那棵泡桐树底下坐着个修鞋匠老金,六十五岁往上,耳朵有点背。

“金师傅,这条巷子里头,有没有年轻些的姑娘搞家政?就是打扫卫生、做饭那种?”我蹲下来,指着他铁皮箱子上的那排钥匙。

他侧过头,听完两遍才点头,拿改锥往西边一指:“第三家,门头贴着红字的,那家有个姓谢的姑娘,三十来岁,做钟点工做了四年了。你到她门口看看就晓得。”

我按他指的方向进去,巷子不宽,两辆电瓶车头对头就得错身。墙根下码着蜂窝煤,有几户门口晾着刚洗的衣服,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吐着舌头。第三家门头上确实贴了张巴掌大的红纸,用记号笔写着“打扫卫生、做饭、陪老人,小王”。字是女的写的,边上留了个手机号,后头缀了一句“持健康证,随叫随到”。

门里门外

我敲门,来开门的是个穿灰格子围裙的女人,手里握着把拖把,额头沁着细汗。她听明白我替人打听行情,把我让进门厅,自己搬了把小塑料凳坐下。

“你问附近有小姐的地方,这条巷子一共三户做这个。”她扳着指头数,“一家是我,西头码头家属楼里住着个四川来的大姐,东边菜场二楼还有个专门给老人做午饭的。”

我说老周的外甥女想要有经验的能住家。她把拖把立在墙角,擦着手,想了想说:“我这儿只做白班,九点到下午四点,一周休一天,收费比中介的店里便宜二十块一小时。你要是想找长期的,我把东边菜场那个张姐电话给你,她做过三年养老院护工。”

她带我看了她放在厨房里的工具包,里头包着三块毛巾,蓝的擦台面,黄的擦地板,抹布底下压着一瓶没过期的84消毒液、一副橡胶手套。“正规干活的,都是我随身带工具,不碰主人家东西,做完了当面验收。”

我记下她说的那个电话,临走时她追到门口补了一句:“下个月我要回趟贵州老家,半个月,你要是那时候来找我,人不在,门头上的纸会有人重新贴。别扑空了。”

另一处院子

往西走四百米,是无线电三厂宿舍,两栋六层的红砖楼,中间隔着个自行车棚。三单元一层右边那户,窗台上放着盆绿萝,底下压着一块纸板,写着“钟点工,每小时三十五元”。敲门没人应,隔壁门缝里探出个老太太的头,问我干吗。

我说找这家干活的。老太太抹了抹嘴边的瓜子壳,讲道:“小柳刚出去,三点半要去给车站宿舍那户人做饭,六点才回得来。你可以看看她门口贴的板—板子上写了她这几年得的清洁竞赛标兵,城南街道发的。”她说着指给我看,那纸板压住的纸片又厚又白,上面确实有两张奖状的复印件,印章看得清楚。

老太太又絮絮叨叨说,这位小柳年纪不大,做事很顶真,每回走之前把人家垃圾袋带下楼,厨房灶台用干布擦三遍,“你要是想请她,直接打板上的号码,她晚上八点半以后才接电话,因为白天都在别人家忙活。”

我隔着纱窗往屋里看了看,客厅地面反着光,拖鞋都并拢放在鞋架上,茶几上一块玻璃杯罩着刚切开的西瓜,扣着纱罩。

“做这一行的,信一个字。人家把家门钥匙交给你,你就对得起那把锁。”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葵花籽正一颗一颗往外剥,壳掉进搪瓷碗里,声音脆脆的。

菜场二楼那家

最后去菜场二楼,下午四点的菜场人少,鱼肉摊子上铺着湿布,角落里卖豆制品的大姐正在收摊。二楼楼梯口右手边,隔出一间屋子,门口挂着“红梅家政信息部”的木牌,牌子旧了,角落缺了一块。屋里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胖大姐,见她正拿圆珠笔在纸上记今天下午第三单的地址,一笔一划写得慢。

我问是不是真能找到附近有小姐的地方干活。她抬头,摘下挂在耳朵上的一支圆珠笔,翻开一本软皮塑料笔记本,指给我看这几天的登记:

  • 周一,需要每天傍晚两小时做饭,城南路一巷,雇主退休老师,七十一岁;
  • 周二,包吃住,照顾能自理的老太太,每月休四天,工资月结;
  • 周三,隔天上午打扫一百二十平,家住六楼,无电梯;
  • 周四,临时替班一天,幼儿园食堂清洁。

她说明天上午正好有一户要请人,只有半天活,问我朋友的外甥女去不去看看。“条件是没那么多,但要带身份证复印件,试用一个上午,给六十块钱。”她说着从桌上铁皮盒子里拿出一小沓新印的名片,“你拿着这个,上面有座机和手机号。不要在小广告上找人,不靠谱的。”

我拿着那张名片捏了捏,想到家里水槽下面那块防水软垫确实该换了,从这摞登记里挑了个能换水管的师傅的电话。我问她这里这么多年没换过招牌,她笑了,说木牌虽然烂掉一角,但用笔画上去的红字还能看清,“干这一行,讲究的是东西旧、人熟,不需要换。你下回来找我,我还是坐在这把椅子上。”

从菜场出来,天擦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口老金的修鞋摊已经收了,只有那只黄狗还趴在地上,耳朵扑棱一下。我骑上车往家走,口袋里的名片一角顶着膝盖,隔着布料有点硌,我想把它放好,又觉得路边影子太长,不如明天再放进抽屉里。口袋里那张纸上的字被车把上的汗洇潮了一角,我捏了捏,它又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