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品茶与你号｜陪了汉口老街坊二十年的那只茶杯
你问“武汉品茶与你号”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我先从去年冬天在兰陵路碰到的一件事说起。那天下午，一个穿藏蓝棉袄的爹爹站在我常去的旧货摊前，指着摊上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盖碗问价。摊主伸出三根手指，爹爹摇头要走。摊主喊：“这是当年品茶号用的老物件，你嫌贵？”爹爹回头嘟囔一句：“我就是当年在品茶号倒水的，这碗我认得，一厂食堂同款，五块钱。”
我赶紧拦下话头。爹爹姓刘，退休前在民生路一家茶社做了三十年跑堂。他说“武汉品茶与你号”那五个字，最早不是店名，是手写的小纸片，贴在沿江码头候船室的木柱子上。“你号”是牙牌上的编号，解放前茶社给常客发竹签做的号牌，凭号记账，月底一结。刘爹爹记得清楚，那块牌子是1956年公私合营后换的铜牌，长一尺二，宽六寸，字是凹进去的。
为什么现在年轻人都找不到这家店
因为地址变过四次。1983年，还能在六渡桥附近的紫竹巷找到它，门脸窄，只放得下八张方桌。1997年修中山大道高架，迁到交易街一间二楼，楼梯口挂着“上楼小心碰头”的木牌。2005年后改为临街档口，只做外带，柜台是水磨石的，上面放四把藤编热水瓶。
四十岁以下的人没有去过原址，只听说过名字。很多自媒体写它是“汉味网红店”，其实不对。它没有网店，不做外卖，连招牌都只在每年梅雨季前重新刷一遍黑漆。刘爹爹说，真正来的人分三种：老熟客，拿着竹号牌来续茶钱；外地寻根的老人，拿着长辈留下的记账本对号；还有就是我跟前的你，想搞清楚“与你号”是什么意思。
那只茶杯才是关键
店里的茶具不是成套买的。早年用的是搪瓷缸子，白色、印红色“奖”字的占一半。后来换成带盖的玻璃杯，杯身有磨砂的兰花。直到2002年左右，才开始用青花盖碗，但每个碗底都用记号笔写了数字，防止拿混。
刘爹爹说武汉品茶与你号真正讲究的不是茶叶，是掀盖的手法。老茶客伸手接过杯子，先把盖子斜放留个缝，热气窜出来，才端起来闻。这不是虚礼，是因为当年大部分客人是三班倒的工人，手上有机油味，掀盖子的动作能遮盖指印。茶钱一分三档：老三花茶五分，高末一毛，龙井只有账房先生请客才开。折算下来，最便宜的茶从1980年代到2008年关了堂食，始终比隔壁面馆一碗素粉贵两分钱。
你号的数量也有讲究。竹牌一共发过三百只，大跃进丢了四十只，文革烧了五十只，剩下的二百一十只一直在循环用。有客人去世，家属会把竹牌退回来，刘爹爹就拿砂纸磨掉旧号，重新刻给新客。他记得一块牌上最多叠着九个号码，最近一个是“丙137”。有的竹片已经包浆成了深红色，手感像鹅卵石，拿在手里沉甸甸。
你号到底什么意思，三个版本
版本一沿用最广：老武汉做街坊生意，用“我号”指代自己，顾客是“你号”，店里伙计上茶前要喊一声“你号，来啦”，既是叫号，也是招呼。版本二来自账册，1959年的收支簿上写“配给茶票，与你号无关”，意思是那批碎末茶不占用配给酒的份额。版本三是一个下放知青后来在回忆录里猜的，说是从粮票号码演变，但刘爹爹不认：“我从没听到老会计用过‘与你’这个词，他记账都写‘客号’。”
我翻过账本照片，白色土纸上竖排蓝墨水字，连续几页都写“客号欠茶资贰角四分”。所以更可信的解释是，1950年代搞爱国卫生运动，店里要把所有茶具统一编号消毒，最初的钢印打在搪瓷杯底部就是“品茶与你号”，意为“本人茶杯与你的茶杯分开，绝不混用”。这个规则写在一块小黑板上，挂在行炉旁边。
现在去那里喝什么
门面不在原址，但还在汉口水塔后面第三个小巷口，铁门刷了绿漆。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刘爹爹偶尔还去坐半小时——不经营，就是占那张靠墙的小桌，用自己带的玻璃杯喝高碎。你要是问他今天什么茶好，他不会推荐，会先看看你手里的杯子是不是瓷器。要是塑料杯，他就说：“回去换杯子再来。品茶号的老规矩，茶杯不对，不搭话头。”
旁边的木架子上放着几块可以拿走的竹牌，是新刻的，不想带走也可以把茶杯留存在店里，自己在牌子上写个记号。去年有人留了一只银色保温杯，杯底贴了张白色胶带，写着“王师傅，丙137”，到今天没人来领。
柜台上另有一块标牌，是一块压花玻璃板的边角料，漆字只有半行：“与你号奉还，不记账。”下面用红白尼龙绳吊着一支圆珠笔，笔杆印着“菱湖牌”三个字，墨水快写完了。我猜这半行字是用来提醒退竹牌的，但细看之下，倒像在等谁也说不准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