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姜凯文律师,作者: ,:

武汉有没有卖逼的女人?|汉正街凌晨四点的塑料袋

2011年夏天,我蹲在汉正街老鼠街的出口数人。那时候手机还能换电池,我包里揣着两块备用电池和一瓶二厂汽水。有人问我,武汉有没有卖逼的女人?我头一回听见这话,是在宝庆码头一个卖早点的棚子里。老板往油锅里丢面窝,头也不抬地说:你问的是哪一种卖?

我和老板聊了四个早上。他说这问题得看怎么理解。假货有假货的卖法,真货有真货的卖法。他指指巷子深处那些拖着黑色塑料袋的女人——那些塑料袋里装着的是仿版的匡威鞋,每双三十五块,论斤批发。她们从凌晨三点开始守在三德里巷口,像一群等食的鹭鸶。

第一种卖法

三德里巷口的路灯是钠黄色的。2012年冬天我记录过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蹲在消防栓边啃馒头,脚边是两麻袋的保温杯。我问她生意如何,她说去年冬天卖了三百多个,今年城管来得勤,只卖得一百多。她把保温杯的盖子一个个拧开给我看。

“水倒进去,四个钟头还是烫的。这日子也是,烫一阵,凉一阵,总归是自己捧着。”

那种杯子内胆是红铜色的。我买了一个,一直用到2016年搬家才丢。后来我在电脑城的档口又见到类似场景。广埠屯资讯广场二楼,硬盘和内存条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卖家是个戴金链子的男人。他管这个叫“卖水货”。我问他水货和行货有什么区别,他说水货也是货,诚实报价就行。

那次走访之后我发现,这城里没有哪个角落不出售东西。轮渡上卖雨伞的,归元寺门口卖香烛的,网吧里卖游戏点卡的。他们手里的塑料袋、信封、铁皮盒子,都是一种容器。容器的共同点在于——不打量来路,只清点数目。

第二种卖法

2014年春天,我在胭脂路租了一个月的暗房。隔壁的布店老板娘每天早晨把碎布头装进彩色塑料袋,一袋两块钱。有个女孩每天来挑一袋,回去缝成百家被的样子。她说这不是卖布,是卖拼凑的运气。

地点交易物包装
汉正街仿版球鞋黑色塑料袋
胭脂路碎布头彩色塑料袋
胜利街旧书刊牛皮纸绳

胜利街的旧书摊主告诉我,他的书按斤卖,但诗集按本卖。他说诗集亏本,可是不亏的话,心里缺个口子。那时候我刚看完一篇报道,说回收价格双面打印比单面贵两毛钱。他觉得单面的纸可以裁成便签,双面的只能进粉碎机。

2016年秋天的某个傍晚,我在粮道街碰见一个蹬三轮的女人。她的车斗里堆着几十个白色的塑料桶,桶里是自家腌的酸豆角,八块钱一斤。她丈夫在后头推车,两个人从司门口一直走到螃蟹岬。

我问她一天能卖多少。她擦了擦颈后的汗说:“够给孩子交每月一百二的托管费。”她男人在后面补了一句,声音不大:“日子嘛,就是件过冬的棉袄,破了,自己补。”

关于回答的本身

这些年我深访过不下百个摊贩,发现买卖双方都遵循一种默契:货是真的或者仿的,价格是贵的或者便宜的,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假发套叫“增发用品”,旧衣服叫“外贸尾单”,连菜市场里按堆卖的歪瓜裂枣,也被叫“丑果”。

有一次我问一个专卖铜器的人,这行有没有假的。他掂了掂手里的黄铜秤砣说:“假货会生绿锈,真货也生。你拿回去擦一擦,都一样亮。”那个铜砣我买下来放在工具箱里,到现在也没用过,但每次翻工具,都会摸一下它被磨得温润的顶面。

那些卖东西的女人从三德里走到大成路,从汉正街走到胭脂路,塑料袋换了无数个,里面装的货从暖水瓶换成了手机膜,从发卡换成了充电宝。我最近一次去汉正街是2019年,旧城改造的挡板围了一圈。巷口的消防栓还在,但已经没有蹲在那里啃馒头的人了。

最后一个塑料袋

拆迁前我去拍了最后一次。有户人家的门缝里塞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有一双没卖出去的帆布鞋,二十一码,系着粉红色的鞋带。塑料袋的提手用透明胶带缠过两圈,胶带上还沾着一点拉面汤渍。我提起来,能在袋底掂出薄薄一层灰——那是走街串巷时落进去的,和卖不出去的货一道,贴着袋底,像一层不说话的底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