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山师苑小区后面小巷|修鞋摊前的老日子
下午四点半,日头斜着打进来,巷口的梧桐叶子在水泥地上拖出一片碎影。我在小店的门口支着塑料凳,看着对面修鞋摊的老周拢着围裙蹲在地上,正拿锥子给一双黑色平底鞋缯线。水壶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响,白汽顺着铁皮盖子冒出来,混着胶皮味儿和旁边梧桐树皮晒热的苦气。
这条巷子从师苑小区后面的铁门出去,往北通到湖北西路,往南拐进一片老宿舍区,全长不过两百来步,却窝着七个摊位和三家铺子。我做水果生意,租的是巷子中段逼仄带门板的门脸,正对着一棵老梧桐,树身上钉了块铁皮,钉子上拴着隔壁配钥匙老王家的黄狗。
在这儿守摊的时日不短,马鞍山师苑小区后面的小巷到底住着有多少户人家,我算不清,但他们的作息全镶在我脑子里。早上七点半,送小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喇叭按成一片,那时候我不忙着招呼,先弯腰从筐里拣出最水灵的几根黄瓜码在台面上,等人来买。
修鞋摊的老周在这巷子里摆了十四年。他手艺老派,门口不放牌子,就靠一只四脚缺了一角的小木箱,外加踩了二十年的老式补鞋机。钢丝线上串着几双鞋垫,大风天里翻来覆去地响。
老周是个闷葫芦,十句话问不出三句。但有一回,他正在给我缯鞋底,巷子深处一个穿环卫马甲的妇女拖着一辆装满了硬纸壳的小板车过来,车上横着一台生了锈的落地电风扇。她把风扇柄往鞋摊跟前一杵:“周师傅,这扇叶不转了,能修吗?”
老周放下手里的活,翻过风扇看底座的接线头,半天应了一句:“焊上就行,搁这吧。”
从这点事上,我慢慢明白,在这条小巷里,修鞋摊干的不只是鞋的营生。谁家废纸盒子多了,毛线团缠散架了,买菜车轱辘脱了轴,都往他摊子边上放。他等活的时候不闲着,尽拆些旧开关、破铜线、锈锁芯,码在木箱边的花盆沿上。
灶台上的江湖
热天的时候,巷子吃晚饭的阵仗在整个马鞍山师苑小区后面小巷里算最热闹的时段。下午六点,各家把煤炉子往外拖。我左边是我们这片的租户,一对安徽阜阳夫妻卖凉皮,男得收钱,女的在一个铆了锅把的旧铁盆里拌料;右边是巷子尽头的李家饺子铺,一到了五点半,剁馅的声音就开始噼噼啪啪砸过来。
我这边不烧饭,但每天煮一吊子绿豆汤,卖给巷里的学生和孩子。跟别人不一样,我用一个带盖子的搪瓷缸盛,外面包着蓝布套,喝完了缸子退我一块钱押金。这法子是跟老周学的——他不收押金,就在摊边的电线杆上挂了十几个铁皮钩子,常客把杯子挂那,随喝随取。
有一个读高中的男孩子,每天傍晚背着书包从师苑小区后面的铁门出来,先走到老周摊位前,弯下腰看一会儿他修鞋,然后再凑到我的缸子前,买一杯绿豆汤。
我问老周这孩子干吗总看,老周眼皮都不抬:“他在等楼上那架落地扇修好呢,他妈妈周末要拿去工地上用。”
果不其然。星期五晚上,那男孩子抱着一把烤红薯过来,在他摊前站了半小时,最后问了句:“周叔,那个扁线你是从哪儿弄的?”搭话全在这个引子上。他并不是要接线,他是好奇那条鞋摊边沿的弧线里,怎么就能修大东西。
路灯底下的人
夜里九点半,巷子里的路灯是不够亮的,只有一盏从老宿舍那边探过墙头的白炽灯。灯底下的人都有各自固定的位置。修鞋摊收工了,老周把木箱锁上一把弹簧锁,钩子上的杯子挨个拿回纸盒里。他在身后掖一卷地板革,压在箱子上面,算是挡露水。
我再晚一点就收摊。配钥匙的老王走之前,会把他那条黄狗拴到环卫站门口的公用水龙头边上去喝水。那狗喝完了,绕着老周的木箱闻一圈,翘起后腿在梧桐树根上挪了挪,也不撒尿,就回去趴回老王铺子外的竹席上。
这时候,我往往靠在门板上,把当天的零钱数一遍。遇见有硬币掉到砖缝里,就用指甲挑出来,顺手扔进桌上那个装灰的铁皮罐里,罐底垫着的是从旧日历上剪的壳子。
跟我隔着一扇卷帘门,新搬来一个卖卤干的小伙子,叫阿祥。他骑一辆带玻璃罩的三轮车,罩子里挂着两个铁皮夹子,分别夹着干子和海带。
“老板娘,夹点卤汁在面筋里吗?”他的声音很年轻。
我不买面筋,但我问他师苑小区后面小巷里哪一家的水井最好打,他愣了愣:“您要打水?”我说我有桶接些雨水浇门口那两棵薄荷。他不回,隔了一会儿,从车底掏出一个塑料桶,桶里泡着一石头:“这店里送的,能压味。”
那桶水搁在我的院子里,没派用场。但从此阿祥每回来,就在我的屋檐下摆个小马扎,歇脚。
有一晚下小雨,梧桐叶滴着水。老周还没走,穿着军绿旧雨衣,蹲在地上修一盏加装了铁罩的行灯。
“这么大年纪还修灯?”我说。
他拧上一个螺丝,才开口:“电工肯来,但是要六十块的检修费。这灯就是线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拿风扇的环卫妇女从雨里进来,打着一把伞骨脱了一节的旧伞,把一张五块的票子放在木箱上,“加两串干子,谢谢。”老周点点头,收了钱,顺手把风扇旁边的一个胶木插头就往她手里递。
雨天的生意
我们这巷子有个特点,雨天下崽天晴卖货。老周靠修鞋撑场,我靠卖姜和蒜撑场。一下雨,下水道就堵得半死,低洼处积起来的水里飘着梧桐叶和碎纸屑。这时候,店主都出来扫水,扫帚都破了,拿着旧铁簸箕往外刮。
阿祥的卤干车会挪到巷口的大伞下面,伞是旧褪色的遮阳伞,可是撑着很好看。他雨天多了一样东西——干炸小鱼,是前一天在水库里收的,裹着干面粉炸好了,叠在小衬盒里。大家站在伞下吃,一手扞着卤干,一手捏着鱼尾巴。
我留在门里收钱,有个不喊名的老熟客拿了一个擦得发亮的旧保温桶来装满煮姜枣的汤。我问怎么装这么满,他说:“我们那边小学食堂停电,孩子们的姜汤没法做。”
那天雨到天黑还没停,巷子的灯亮着,地面反射着光。老王把黄狗叫进屋斗,老周把最后一个风扇外壳擦干净,踩过水洼,将它递到环卫工手里。
她开了试试,三片扇叶缓缓地转起来,带着旧风叶的嘎哒声,风在暗光里有了形状。她没说话,拉了一下开关绳,又拉一下,然后兜着雨衣往回走了。
我收晚上的钱,钩子上的杯子全干了。合上缸子盖,塞进布套里。老周熄了他那盏行灯,用扎带把电线卷好,一块贴胶布粘在铁皮钩上,是他常见的收法:像是知道明天还会来,其实明天他来不来,谁都说不准。
但角落里那台修好的旧风扇还在温着风,铁网罩上挂着一滴雨珠,颤了颤,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