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峪关易都摩尔摸吧开的没有|老板娘翻账本,三年前那排铁皮门
昨天下午四点,阳光斜着打进我家店门,一个穿工装外套的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把钥匙,问我:“姐,嘉峪关易都摩尔摸吧开的没有?”我手里正削一只土豆,削皮刀停了一下。我说你往东走,过两个路口,看见那排蓝色铁皮门没有?第三间,锁是新的,窗户蒙着防尘布,就是那家。他哦了一声,道了声谢,转身就走。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把土豆削完,扔进盆里,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排铁皮门,门前排着长队,不像现在,只有风呼呼地吹。
我叫王秀兰,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二年杂货铺。铺面不大,摆着烟酒、饮料、方便面,还有一小架子针头线脑。街道对面就是易都摩尔商城,早些年那是全嘉峪关最热闹的商场,一到周末,人挤人,广播放着《吉祥三宝》,门口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气。2016年秋天,商城西侧一排底商腾出几个空铺子,其中一间,三十来平米,前头租给卖手机贴膜的,干了半年,撤了。房东老丁找上我,问我认不认识做休闲生意的人,说那铺子采光好,租金便宜。当时我没在意,随口应了。
第一批客人,和那张皮沙发
没过两礼拜,对面理发店的小马带了个朋友来,那人姓周,甘肃张掖口音,说要租那间铺子开个“摸吧”。我当时一听这名字,愣了半天。——前些年咱们这边确实盛行过一阵,就是让年轻人坐着喝点饮料、打打游戏机、翻翻旧杂志的老底子娱乐屋,正经经营,全靠一屋子软沙发和新买的游戏台吸引客人。小马在边上解释了几句,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场子,就是按小时收费,沙发上坐着玩,茶水便宜,包间里摆几台街机。
老周租下那间铺子后,动作麻利,十天就去旧货市场拉回来六张皮沙发,两个茶几,一台空调,四台游戏机,墙上贴了深灰壁纸,吊了两盏暖黄射灯。开业那天,我去看了热闹。他穿着一件蓝色工装短袖,站在门口发传单,手里拿个喇叭喊:“摸吧开业了,头三天半价,茶水三块无限续!店里游戏随便玩,空调凉快!”那天下午陆陆续续进来十几个小伙子,多是附近工地上的年轻技工,工装裤上斑斑点点,进门点了瓶汽水,往沙发上一靠,摸出手机连上Wi-Fi,一坐就是半天。
老周生意最好的时候,是2017年冬天到2018年秋天。嘉峪关的冬天风硬,零下十几度,街上站不住人。他那间屋里暖气足,玻璃窗蒙着一层白雾,从外面看,只看到里边昏黄的灯影。有两个经常来的熟客,一个叫小刘,在电厂上班,三班倒,不上夜班的时候就来,进门先喊一句“周哥,开一局”;另一个瘦高个儿,自称吉他手,其实不会弹,每次来都要坐那张靠窗的单人沙发,点一壶菊花茶,看手机里的录像,一看就一下午。老周也不催,隔半个小时给他续一回水。
日子一天天寡淡下去
变化是从2019年过完年开春开始的。老周跟我说,现在年轻人的玩法变了,看视频的看视频,打手游的打手游,来店里就为蹭个Wi-Fi,买个三五块的小零食,一坐半天,电费都不够赚。而且手机上点几下就有一堆新奇的去处,谁还愿意专门出门按小时坐沙发呢。其实他说得在理,这年头不比以往,愿意开个这种正规小店的越来越少,都是些辛苦守店的老人。那阵子,附近搞了个新的大型商场招商,很多娱乐项目都搬过去了,老周那间“摸吧”的灯光开始一轮轮暗下来。游戏机卡带坏了两盘,他不修了;皮沙发破了两处,他用胶带缠上。墙上的灰壁纸,靠窗那块,让暖气烘得翘起一角,他也不管。
去年六月底的一个傍晚,他来我店里买烟,顺手要了个纸箱子。我问他要干嘛,他张了张嘴,说:“把那台老街机卖了,剩下的东西打包,旧书旧杂志送人。租约到期了,不续了。”我说咋了,不干啦?他低头踢了踢门槛,沉默了好一阵,才闷闷地应了句:是时候交班了,这地方叫“摸吧”没几个人知道是正经营生了,总比让人误会强。第二天清早,我看到一辆小货车停在对面临时码头边——不对,是停在商城侧门口,几个小工往车厢里搬沙发,老周站在车门边,裹着那件永远没洗干净的短袖工装。搬完最后一张单人沙发,他扭头朝我这边摆了摆手。我也摆手。
钥匙孔里塞着半截草茎
后来,那间铺子换了两三代租客。先是一家卖枸杞礼盒的,干了四个月;再是一家棋牌室,开了不到半年,因为占道被整了,也撤了。如今大门紧锁,锁是蓝色的圆锁,防尘布挂在窗内侧,遮住了全部视线。每天都有路过的人停一停,往门缝里瞧瞧,问一句“这里头原来干吗的”,我说三年前是个休息屋,有人点杯茶水就能坐一天。年轻男人不信,摇着头走了。
昨天傍晚打烊时,我路过那排铁皮门,看到锁孔里塞着半截干枯的草茎,已经发白、断裂,像是夏天之前就插进去的,不知道是哪阵风带来的。我弯腰把草茎抽出来,扔进垃圾桶,顺手用袖口擦了擦锁面上的灰。锁芯旁边,不知谁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画得很随意,嘴角掉了一个尖儿。我想起来,老周走之前,一个常见面的老熟客趁他不注意,拿圆珠笔在门框内侧写了个“再见”。当时那笔迹还没干透。
天快黑了,我拧钥匙拉开自己店门,暖黄灯光照到门口的地砖上,那块砖缝里冒出来一株极小的灰绿色草苗,是前些天下雨才长出来的。我蹲下身,看了许久,没有拔掉它。明天估计还有人来问那间铺子的事,我于是挑拣了些旧纸箱堆在门口,打算隔三岔五把那半截干草茎再插回去,怎么说呢——就是,想跟路过的谁都说一句,这“摸吧”早就不开门了,可那扇门上的黄色漆皮,还一小块一小块地,慢慢往下掉。我把店门关严实了,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夜的空气里漫着一股发酵的热气,从嘉峪关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易都摩尔的走廊,低低地停在台阶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