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张村玩的地方|从老厂房到河滩的周末游荡指南
“你说张村?我姨父在那儿焊了二十年铁皮。”老周把啤酒瓶往石台上一磕,抹了把嘴,“去年我陪他去取退休档案,好家伙,厂门口那棵老梧桐还在,就是树下卖茶汤的老太太换成了她闺女,推车从铁皮车换成了不锈钢的,茶汤里倒是还搁那勺炒得焦黑的山楂干。”
我等他咽下那口酒,才插上话:“那你带我去的是老厂区那片?还是柳沟河滩?”
“河滩?”他瞪我一眼,“那破河滩你去年不是自己去过了?就是水浅得能看见泥底子,你蹲那儿捞了半下午小鱼苗,最后全放回塑料袋拎回旅馆的那回?”
“捞着仨虾虎鱼呢,背鳍黄得发亮。”我纠正他。老周摆摆手,意思是别扯那没用的,接着从裤兜里掏出一片卷了边的纸,上面手绘着几条街:“张村这地方,跟威海城里不一样。城里那些公园,修得跟绣花枕头似的,张村的玩意儿都活在地气里。”
第一站,李家庄的老供销社门市部
按照老周画的圆圈,我第二天早上七点就到了李家庄。门市部还在,三间青砖房,门头上“为人民服务”的红漆剥成了粉白。玻璃柜台里还摆着解放鞋、蛤蜊油、用黄纸包着卖的山楂糕条,跟三十年前一个模子抠出来的。
看店的姓董,七十来岁,指给我看柜台角上那台手摇电话机:“九三年乡里并镇,这机子就撤了,挂着当摆设。但每旬三六九的大集,还有人拿它拍照片。”董大爷说,前些年有剧组来取景,想买走那台老称砣,他愣是没卖,因为“那称砣吊过三百斤的海带包,梁上有划痕为证”。
他眯着眼看门外:“你逛完了要是口渴,胡同口王老五家自己晒的无花果干,记住挑青皮的买,蜜糖多,俩就能齁住你。”这是张村少数还没被旅游化改造过的老门面,门槛被磨得凹下去一指深,都是历年扛化肥袋的人的肩头蹭出来的。
顺着门市部往东走,第一百四十步左右,有一家收旧纸箱的院子,墙根码着两排废旧搪瓷缸,上面印的单位名依次是“张村农机修造厂”“威海第二橡胶厂”“柳沟村磨坊”。院主说这些都是这两年收来的,“最老的的一只刻着1984年,缸底裂了拿铁丝绞着”。
第二站,柳沟河滩的石头阵和胶皮坝
十点多到了河边。水确实浅,但也不像老周讲得那么不堪。河滩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青灰色石头,大者如牛,小者如拳,高低错落,跟迷宫一样。石缝里卡着很多啤酒瓶底,都磨圆了绿玻璃茬子。
有一堆石头上摆着完整的红砖,共五块,摞成宝塔状。旁边坐着个穿防水裤的大爷在修胶皮坝,就是在水底铺一层废弃的汽车轮胎皮子,压上石头,拦出个浅潭。他告诉我,这是从九几年就传下来的法子:“那阵子有人在上面修度假村,截过一段水,结果下游的茭白全枯了。后来度假村黄了,大伙把坝扒了,又拼回这斜坡流水。”他说着用脚踩了踩一块钉着铁钎的轮胎皮:“这个锔法,跟我爹当年补脸盆是一个手路。”
河滩靠北的树荫下,有人支了个旧弹簧床垫,上面铺着玉米皮编织的席子。床垫边上立一块硬纸板,写着“茶水2元,冰镇”。我坐下来,老板娘用雀巢咖啡瓶给我装了一瓶茉莉花茶,里面还沉着两朵完整的白茉莉。她说这是从家里暖瓶倒的,“真茶叶,不是那个袋泡的渣子”。
第三站,张村大集的西北角旧货区
那天正好赶集。西北角卖旧农机零件和杂货的地摊连成一片,总长约有半个篮球场。地上铺的蛇皮袋,上面生锈的链轮、卡尺,拆了一半的柴油机,还有一竹筐的玻璃注射器盒和老算盘珠。
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摊主,正拿油石磨一把刨刃,磨一阵就滴一滴水在石面上。他指着一台六成新的脚踩缝纫机说:“这是从旁边林家院收上来的,八成轴缺油,难踩,但上海产的那个摆梭还是行的。”我问他这摊儿有多少年历史,他说“从大集从柳沟挪到这儿,我就跟着来回挪,二十年没有整,也有十八年”。
| 物件 | 来路 | 要价 |
| 铸铁压面机(1977年造) | 镇南面馆拆迁 | 160元 |
| 搪瓷暖水瓶(外皮磕瘪) | 退休教师家 | 45元 |
| 半截齿轮连轴 | 磨坊淘汰 | 论斤称,3元一斤 |
我蹲下来翻一条的的确良的白衬衫,领口已经磨透,但肩线还很挺。摊主瞥了一眼:“你要是喜欢老熨斗的烙痕,这领子反面有一道蓝印,是烧煤的熨斗遗的。”他没说错,那痕迹摸上去有极细的颗粒。
在一条巷子里被拦住了
从旧货区走到巷尾,一位穿蓝布围裙的大娘叫住我,说看我转悠了一上午,不像来找老东西的,“你是在找那种老地名的说法吧?”她指着一口压水井说:“这里以前叫鸭子窝,因为上世纪七十年代这儿挖过一场大苇塘,养过三千只蛋鸭,后来苇塘填了,地名改叫民用街。但老人还叫鸭子窝,你刚才要是过路口问年轻娃,他们不知道了。”
大娘舀了一瓢新压上来的水,水流清亮,露出一股铁锈味——“这井水碱大,烧开了泡茶特别出沫”。她叮嘱我:别看张村小,夹在城郊里头三不管,各家门头上贴的褪色春联、墙角堆的旧搓衣板、井台上拴的打水绳结,顺着摸过去就是一条完整的民间地图。
临走,她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子,里面塞了把小铁铲:“河湾那三棵老柳树底下,你挖半尺深,能翻出早年谁家埋的炭灰还有碎瓷片。要是翻到带蓝圈的盘底,别拿着乱晃,那是旧厂食堂的淘米盆……”话没说完,巷口有人喊她回去看蜂窝煤的火,她急忙应着转身走,手里那根捣火的铁钎子在门槛上磕出清脆一声,丁零当啷滚进院子深处,脚步声渐渐被压在花盆和扫帚后面,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