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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宁鸡窝的详细地址|老粮站东墙外第三条窄巷

我头一回听说这地方,是1987年秋天。那天我正蹲在桥西菜市场挑土豆,卖菜的老赵用下巴颏往北一努:“陈老师,你要找的鸡窝,不在养鸡场,在旧粮站后头。”我愣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那种用土坯垒的、专收散养笨鸡蛋的小窝棚。集宁人嘴懒,把“收土鸡蛋的窝点”四个字省成俩——鸡窝。

老赵说的地址,我走了三趟才找对。从桥西沿解放路往北,过十字街的百货商店,左拐进一条能过驴车的土路,再看见那堵刷着“只生一个好”白灰墙的院子,就算到粮站了。粮站早报废了,铁门锈得只剩半扇。东墙外头有条窄巷,巷口堆着两排腌菜缸,缸沿儿压着青石板。第三道巷子,就是窄巷尽头又分出的一条岔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

“闻着味儿走,准丢不了。”老赵原话,“鸡粪混着干草,还有铁锅炒瓜子的焦香,那就是了。”

窝棚里的营生

那窝棚不是什么正经建筑,就是拿黄泥、枯树枝和碎砖头搭的,顶棚盖着油毡布,压着几块大石头。门口挂个棉门帘,掀开一股热烘烘的骚气混着蛋腥味。里头靠墙码着十来个柳条筐,筐底垫着麦秸,鸡蛋一个一个横躺着,壳上还沾着干鸡粪。靠窗的地方支一口铁锅,夏天炒瓜子,冬天烤土豆片,五毛钱一纸包。

看窝棚的是个姓段的老太太,那年六十二,头发白了一半,拿蓝头巾一裹。她认得我,老远就喊:“哎,陈老师,今儿个有新鲜货,东山那边送来的,你摸摸,蛋壳还热乎呢。”她收蛋不看秤,全凭手掂。个头匀称的、壳发亮的,一筐给两毛五;小一圈的、带裂纹的,一毛八。常客都信她,没人拿个放大镜去较真。

那时候集宁人买鸡蛋讲究,一要红皮的,二要蛋清稠,三要蛋黄发黄。段老太太的鸡窝,就输在这地方——她这里既有红皮蛋,也有白皮蛋。红皮的给机关干部家留着,白皮的不愁卖,学校食堂的师傅隔三天来一趟,全部包圆。

为什么偏偏在那么偏的地方

前两年有年轻人问我,鸡窝藏那么深,图个啥。这道理不用细算:养鸡的散户都在城边的村庄里,她们推着二八车进城卖蛋,过桥收费站要交过路费。段老太太把窝棚设在粮站后头,既不在大街上,又在几个村庄往城里送货的半道上——从白海子村来的,从黄家村来的,从六苏木来的,推车走一个多小时,在窝棚里歇歇脚,喝碗热茶,蛋就脱手了。

另一个原因,离我家近。那时候我老伴肺不好,医生让多吃蛋羹,我隔三差五就去一趟。从窝棚拎回三十个蛋,沿窄巷出去,路两边全是杨树,秋天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嗒咔嗒响。

有一回我忘了带钱,段老太太摆摆手:“先拿走,下回一起算。我还信不过你?你教过我孙子算术呢。”

后来的事

到了2003年,旧粮站那一带拆迁了。推土机开进去那天,段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最后两只老母鸡,挨个摸它们脖子上的毛。我问她搬哪儿,她说回儿子家,“住楼房了,阳台不让养鸡”。她的窝棚,连同那两口铁锅、十几个柳条筐,全被铲进土里,上面铺了柏油路,盖了六层住宅楼。

现在你要是问集宁鸡窝,得有两拨人指路。五六十岁的老人,皱着眉头想半天,说“拆了拆了,找不见了”。年轻人一脸懵,掏出手机扫半天,最后反问你:“您说的是不是网上说的那种‘农家散养蛋品直营站’?在惠民园菜市场二楼,进门左拐第三个摊位。”

惠民园那个摊子我去过一次。玻璃柜里摆着十来箱盒装鸡蛋,标签上写着“溜达鸡”三个字。看摊的小媳妇问我:“叔叔,要礼盒的吗?送礼好看。”我说不要,就要散秤的。她蹲下去,从柜台底下拖出个纸箱子,里头是散放的蛋,个头倒是匀称,就是壳上干净得不像话——一个鸡粪星子都没有。我拎了一斤半回家,磕开一个,蛋清稀得跟凉水似的。

吃完那盘炒蛋,我把攒的一年两斤糖票找出来——那东西早没用了——夹在一本《代数习题集》里。那本书塞在书柜最顶上,旁边还压着半块从旧窝棚墙根捡回来的碎砖。砖上黄泥的印子还在,手一摸,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