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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朗150街现在还有吗|老友,我替你回去看了看

老陈:

你信中问“大朗150街现在还有吗”,这问题像根针,一下子挑开了我记忆里那层厚茧子。实话说,我们那批人离开大朗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会隔这么多年。昨天我专门坐了趟公交回去,从镇口下车,走了二十来分钟。那条街还在,名字也还叫大朗150街,可走进去觉得腿脚发沉——不是因为路远,是心里头的东西太重,步子就慢下来了。我把你关心的那些地方挨个看了一圈,再跟你絮叨絮叨。

先说说街头那棵老榕树吧。它还在,根须比以前更密了,垂下来像是挂了一道深褐色的帘子。树底下修鞋的刘师傅已经换了人,现在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摊子支着一把蓝布伞。见我在旁边站着,他抬头问我:“叔,修鞋?”我说不修,就是看看。他笑了笑,又低头用锥子纳那双解放鞋的鞋底,那个力道和角度,像极了当年刘师傅的手艺。我蹲下抽了根烟,他也没催我走,只说了一句:“这街上就数这棵树最值钱,凉快,夏天能坐二十来个人。”你说这话熟不熟?当年我们几个午休时间不也常蹲这儿蹭凉,一人嚼着一根两毛钱的冰棍,谁也不先开口说回车间的话。

厂房那边,最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我们干活的那家五金塑胶厂,大门改了朝向,门楣上的招牌换成了一家电商仓库的名字。铁栅栏刷了蓝灰色的漆,里面堆满了纸箱和编织袋,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小伙子骑着电动三轮进进出出,喇叭按得滴滴响。我贴着墙缝往里望,原本那排用绿色波纹板搭的车间顶还在,只是瓦楞上落了厚厚的灰,一副“换了主人”的模样。有个看门老头见我一直探头,以为我要捡废品,走过来问:“师傅找谁?”我说我年轻时在里面开过冲床。他“哦”了一声,眼睛像是亮了一下:“那您是老资格了,现在里边都是机器手自动上下料,冲床那活没人干了。”


“机器手不会犯困,也不会工资拖欠,就是没咱们那时那点烟火气。”——这句话是我临走时自己在心里头说的,没跟谁提。

沿着厂房往后墙走,我特意看了看那道排水沟。当年你手艺比我灵,厂里就你一个人敢在汛期前钻进沟里清淤,穿着那双借来的长筒雨靴,出来时靴口全是泥浆,可你骂骂咧咧完后,还是把每一截管子都掏得透亮。现在那个沟口用水泥板封起来了,上面画着黄色的警戒线,大概是怕人掉下去。旁边的老院墙上,还留着工人们当年用粉笔写的一块“今日货单”的残痕,字迹让雨水洇得几乎认不全,但开头那列数字的前四个字还能勉强分辨——“大朗150街”。我拿手机拍了张照放大看,心口揪了一下。

街面上的人和买卖,变的比不变多

从正中段走到街尾,大约一千三百步。路两边原来隔几步就是一个档口,补胎的、卖缝纫机的、做铁皮桶的、刻章的,现在多半换成了奶茶店、快递代收点和陶瓷餐具的批发仓。不过你也别觉得全没了生气,至少两处还硬撑着当年的底色:

  • 一是一家叫“兴记”的杂货铺,老板还是原来那个广东大叔,瘦了,头发白了一多半,柜台摆的油盐酱醋瓶子上的灰尘擦得倒也勤。他记得我们,问我“那个爱下棋的高个子现在怎么样”,我说你调去北方厂里带徒弟了,他直点头:“人才,在哪都坐得稳,但你还是想念咱们大朗150街的味道吧?”
  • 二是晚上六点,街口卖肠粉的小车准时亮灯,推车的大娘换了新一次性塑料垫,米浆还是那台老石磨配着电动磨盘做的,手法跟你以前总爱跟人炫耀的那家一模一样。

我点了一份加蛋的,顺便多要了半勺蒜蓉汁。第一口咬下去,热气扑脸的时候,愣是分了神——这米皮又滑又韧,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手艺没传承,是你不在旁边,没人抢我沾了辣酱的那一角。

具体到你问的那个“老地方”

你信里写的是“150街第47号宿舍楼下边”,对不?那栋楼还在,四层水泥灰外观,楼梯栏杆锈出了几层金黄色的痂。一楼改成了一家小型超市,招牌粉底红字。我进去买瓶水,转了一圈,发现墙面还留着旧宿舍的窗户轮廓,用腻子补了一部分,剩下的被货架挡住了。我和收银小妹聊了两句:“这楼以前是住工人吧?”她说“我听说以前是,后来收回做仓库了”,我多嘴又问了一句“二层楼梯口那个投币电话亭还在吗”,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你是说拐角那个绿色垃圾斗旁边的墙洞吧?前几年装修砌死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愣了一会儿。当年咱们半夜溜出来打电话,你投两个硬币,通了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母亲心疼话费,总是那头在催:“说重点,说重点。”而你反反复复就是“妈,我这星期加班费拿了六十块”。那声“哎,好男儿”,在走廊的回音里闷了二十年。

那条街的夜里还亮着一小片灯

天快黑,我往回走,看见那棵老榕树旁新装了路灯,不是以前的钠灯,是白色的LED,把树影烙得发硬。我想起咱们以前在这下面盼月底发工资的晚上,几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拖得很长,汗水衫贴在脊背上,那种咸津津的燥热,现在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了。但至少灯还亮着,大朗150街也在,只是它不再等我,也不再等你。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整条街最老的一根水管昨晚爆了,修理工挖开地面的时候,露出半截当年用生铁箍接的老管,那种锈迹斑斑的节口,咱们焊过无数次。可他直接切了,换了一段热熔的新型塑料管。手艺没了用途,倒也不算可惜,就是你如果想要一丝从前那一丁点回响,得趴到那个泥坑边上去,耳朵贴着残留的老铁壳,听里面水压撞壁,发出“咚”的一声,极短,极硬,像是谁在深处敲了一下你年轻时的肩膀。


回来路上,我在镇口买了六个橘子,十个五块。摊主把塑料袋递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挂牌,上面印的地址还是“大朗150街”。你说,街名这东西,还算是个准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