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东站后面小胡同|修表摊老樊的竹躺椅与狗
“你这表带是后配的吧?”老樊没抬头,眼皮子底下压着放大镜,镊子尖正挑着一粒芝麻大的游丝。
我把手腕往他摊子上的蓝绒布上一搁,“去年在二七广场那边换的,花了八十。”
“八十?”他终于撩起眼皮,鼻梁上那圈镜片的光一晃,“上个月一个姑娘拿表来修,表带断了,我给她换的包芯钢带,连带校时,收了她四十五。你那个,皮子不是头层,扣眼儿都豁了。”
我还没接话,躺在竹躺椅上的那条黄狗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爪子在空中蹬了两下,像是梦见追什么玩意儿。老樊扭头喊了一嗓子:“大年!去去去!”狗没动,他又扭回来,用镊子杆儿点了点我腕子,“你往胡同深处走,路西第二个电线杆底下有个收旧表的,姓邱,他家北墙倒是有几根原装钢带,你要不图原装就挨我这儿等会儿,我手头这点儿活儿完事就给你截。”
郑州东站后面小胡同,头一回我来,是为了抄近道赶高铁。北门出来往右一拐,看见街边晾了一排军绿色的胶鞋,墙根儿靠着一辆“飞鸽”二八大杠,车座子上绑着块拆了标的老毛毯。那时候我正着急,压根没留神这里头还有什么门道。
一条窄到不能并排走两个人
过了两个月,高铁晚点,我在站外蹲得腿麻,索性顺着那些胶鞋指的方向溜达进去。胡同窄,最宽处也就一米半,两边的水泥墙皮子一块一块地掉,露出底下红砖来,砖缝里塞着干透的苔藓,手一扣就掉渣。头顶拉着个电线和晾衣绳交叉的“蜘蛛网”,绳上有几件孩子的黄校服,胸口印着“友爱路小学”。
走二十来步,石板路被三轮车压出两道槽,水从某处不知名的管子口滴答下来,在地上的凹坑里积成一面小镜子。老樊的修表摊就卡在这条槽的尽头,一张折叠桌,铺着那块蓝绒布,绒布角上烫了个烟洞,旁边压着一颗生锈的秤砣。
我第一次停下来,是因为他桌上那本《今古传奇》杂志倒扣着,风一掀,露出某页的彩色插图,画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我随口问了一句:“这书卖不卖?”
“卖啥呀,”他头也不抬,正拿一把小螺丝刀往一只上海牌手表的后盖里探,“我去楼下旧书摊淘的,一块五一本,看着解闷。你要借”,他拿螺丝刀指了指旁边的木头小板凳,“坐那儿看,别拿走,我一天就靠看了这本才能不看动静。”那话音儿里带着郑州这边特有的懒洋洋劲儿,听起来像是谁家的猫不想理人,又忍不住哼唧那么两声。
那块上海表是他的主业。表盘上“19钻”镶着红字,秒针走起来一顿一顿的,每一顿都带着“嗒”的响动,能听见里面挂轮吃力地咬着齿。老樊说这表是附近棉纺厂退休的一个李师傅拿来的,李师傅1976年结婚时买的,戴了快五十年,中间换过三次蒙子,表盖里头有一层淡黄色的包浆。“人家不换新的,说新表走得太脆,不像这个,每一下都有根儿。”他说着,拿两个手指头捻住表把儿,往后掰了一格外弦,表针动了,秒针的“嗒”声变得稳当了一点。
那只叫“大年”的狗认识胡同里所有人的脚步
黄狗从躺椅上跳下来,绕着我脚面嗅了一圈,又去看墙根底下的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上午吃剩的面条汤,浮着一层葱花,它伸舌头舔了两口,又把头埋到前爪底下卧着。
胡同里住的大多是纺织厂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姓李的修表师傅、隔壁卖烙馍卷豆腐的老孙、门口出租电动车充电器的保安小卢。老樊说,大年这条狗是五年前从行车道边捡的,当时颈上栓着根红绳,绳扣儿里别着一片剪了边的社保卡,只看得清姓名栏的一个“刘”字。
“养它那天我刚出摊,”他拿绒布擦了擦镊子尖,“旁边人都说这狗瘦得活不过冬天,我就给它起名叫大年,意思是它肯定能年年活下去。”狗耳朵动了一下,像是知道在说自己。
大年是这条胡同的巡夜哨。晚上十点左右,老樊收摊,把折叠桌和那把竹躺椅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回家去,狗就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把鼻子凑到各家门缝跟前。有时候哪个老太太关着门喊一声“大年,乖”,它就在门墩边上坐一会儿,再颠儿颠儿地往前赶。修表摊白天不怎么热闹,来看表的多半是三三两两拄着拐来的老头,也有高铁站背后工地上下了夜班的泥瓦匠,请老樊给电子表换个电池,收费五块,老樊老是不收钱,“电池进价两块,你拿走吧。”
北墙根那排旧收音机
老樊桌子底下有个泡沫箱,里面码着七八个半导体收音机,燕舞牌的、红灯牌的、牡丹牌的,有的壳子裂开了,拿黑胶带缠着腰。他说这些都是别人不要的,他拆开看看里面的中周变压器还能不能用,给别的收音机换件儿。箱子上压着一台德生牌的数调机,天线拉出来足有半米长,顶上旋钮缺了半个。
有一回我帮他按住一台熊猫牌的机壳子,让他把它后盖的螺丝拧下来,里头那些挤得密密的电容、电阻、二极管,看着像一座微缩的州桥板楼群。他拿烙铁头尖儿挑掉一块旧的焊锡,随口说了一句:
“这东西跟修表一个理儿,凡是走得顿的,多半不是报时那一茬的毛病,是起动齿轮或某个老电容漏电。你得倒推回去,看它哪一口‘气’没上来,就好比人岔了气,你得把那股气给捋顺了。”他说“捋顺”两个字的时候,把手掌平着从胸口往下舒了舒,那动作干脆得像他调游丝时的手势。
我又去过好几趟,每次去都在那儿坐半小时,看一会儿他干活,偶尔搭两句话。他把李师傅那块表的表带截好递给我,我戴上,正好,没多余的一节。
前两天再经过那条胡同,老樊的桌子前多了一张折页纸,上面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周六、周日不休,十一假期不休。”纸底下压着一块用了半截的橡皮擦,擦字那头儿的皮儿已经磨得发白,上面沾着一片蓝色的钢笔字迹碎屑。大年卧在竹躺椅下面,耳朵尖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哪间屋里传出的一嗓子黄梅戏的调门。墙根那排旧收音机有一台北海牌的,突然“滋啦”响了一声,又静了,调台旋钮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