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排公园附近小巷子｜一张旧公园门票牵出的傍晚
我姓周，住石排公园边上有二十年了。昨儿收拾抽屉，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公园门票，票价两毛，红字印着“1987年五一游园”。票根上还有半截铅笔写的“阿芳，三点”。这一下，就把我拽回那条巷子口了。
石排公园附近小巷子，不宽，俩人并排走刚合适。从东头供销社墙根儿拐进去，先是老槐树垂下来的枝子扫脑门，再走二十步，左手是刘铁匠的铺子，右手是李婶的裁缝摊。巷子底儿连着一片菜地，菜地边上有口手压井，井台磨得发亮。那会儿没啥娱乐，傍晚全街坊都爱往这条石排公园附近小巷子里钻，乘凉、下棋、听收音机里播《杨家将》。
这张票就是那年的。那天我二十七，在农机站修拖拉机。阿芳是粮站的会计，梳两条长辫子，走路带风。我托李婶递了话，说五一请她逛公园。约的就是这条巷子——她家后门开在这巷子里，我提前一个钟头就蹲在井台边等着。
三点整，她出来了，穿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手里捏着半块绿豆糕。我紧张得把票攥出了汗。她倒大方，说了句：“你这人，约在巷子里，倒比公园还准时。”
那天我们绕着公园的人工湖走了三圈，湖里养着红鲤鱼，她数数儿，我偷看她侧脸。等傍晚再回到巷子口，刘铁匠正收摊，叮叮当当敲最后一把铜勺。李婶在裁缝摊上熨衣服，蒸汽白茫茫的，像给巷子蒙了层纱。阿芳把绿豆糕掰给我一半，说：“下回直接去公园门口等，别蹲井台了，蚊子多。”
后来就熟了。每个周末我都从这条小巷子穿过去找她。夏天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丝瓜藤，黄花一朵一朵的；秋天她家后门的枣树打枣，她用竹竿敲，我在底下用草帽接。那时候石排公园附近小巷子就是我们的客厅、饭堂、电影院。巷中段有户人家买了个十二寸黑白电视，搁在窗台上，大伙儿搬小板凳排排坐。有一回放《霍元甲》，电视天线老歪，刘铁匠爬屋顶扶着，大家喊：“左点！右点！”他在上头骂骂咧咧，可就是不下来。
再往后就变了。九三年公园扩建，把菜地收了，盖了溜冰场。巷子里的铺子陆续换了招牌——刘铁匠的儿子开起了家电维修，李婶的裁缝摊改成卖杂货的“惠民商店”。手压井也填了，接上自来水。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可墙上的丝瓜藤没了，换成一排空调外机，嗡嗡响。
阿芳九八年随工作调去了市里，走前她来巷子找我，把这张门票还给我，说：“你这人爱存东西，留着吧。”我送她到巷子口，柳絮飘得满脸。她没回头。我攥着票，在井台旧址站了好久，井早就填了，上头铺了水泥，光滑溜的。
现在这巷子什么样
前几天我顺着老街坊遛弯，又走了一遍石排公园附近小巷子。变化大了去了——
- 刘铁匠的铺子现在是奶茶店，招牌上写“巷口冰柠”，老板是年轻小伙子，穿围裙戴棒球帽。
- 李婶的惠民商店还在，可李婶早不在了，她闺女在卖快递，屋里堆满纸箱。
- 巷子墙上刷了灰漆，挂了几块铁皮牌子，介绍老巷历史，画着连环画一样的图。
可也有没变的。巷子底那棵老槐树还活着，根拱起一地砖，枝子照样扫人脑袋。我在树下站了会儿，有个小孩儿蹲在地上玩玻璃弹珠，弹珠滚到我脚边，他仰头喊我“爷爷”。我弯腰捡给他，他他妈——不好意思，我这嘴，我说他妈妈在旁边笑，说：“周大爷，您又来遛弯啦？”
我点点头，手里门票被风卷起来，我捏紧。抬眼看见巷子墙上新装了个感应灯，天一擦黑就亮，黄乎乎的。我想起早年这儿黑灯瞎火，大家端碗面条蹲门口吃，谁嘴上有油都看不清。
这票我夹回抽屉里都发了脆。可那绿豆糕的甜味，我到现在还惦记着。哪天去巷子口的奶茶店，问问有没有绿豆沙卖。小姑娘说没有，我倒也不急，下次端午再说。巷子里的生活，总归还在往下过嘛。
想起的几个物件
上礼拜二我又翻出张别的——一张手写收据，红格信纸，上面写着“今收到周某垫付水泥款8.5元”，署名是刘铁匠。那是九六年修巷子下水道，居委会牵头，各家出钱出力。我负责记账，刘铁匠负责拌水泥。
那时候真是有意思。大热天，刘铁匠光膀子，身上晒得跟黑炭似的。他拿铁锹搅水泥，嘴里哼着《东方红》，哼一段，骂一句孩子不好好念书。旁边水管子漏了，溅他一身泥点子，他越骂越乐。
他说：“老周啊，你说咱这巷子修好了，以后孩子们长大了，能记住咱们这辈人出的力不？”我说：“记不住也没事，路好走就成。”
现在那条路确实好走，铺了透水砖，下雨不积水。可每次我走，总觉得能听见铁锹刮地的声儿，还有刘铁匠那句“稳住，别歪了”。他前年走了，铺子归了他儿子。我路过奶茶店的时候，有时恍惚一下，觉得左边该冒一股子煤炉味儿。
石排公园附近小巷子这东西吧，你说它也旧了，可它一天到晚热热闹闹，外卖车进进出出，学棋的孩子挤在小板房里喊“将军”。我这个人啊，就好管闲事，隔三差五拿把扫帚扫扫巷口的落叶。有一回一个姑娘外卖丢了，我帮她调了监控——其实就拐个弯，掉在奶茶店门缝里。
嘿，您说这巷子它变没变？可我手里的票，还有票边儿那个“三点”，老跟我说：有些事没那么容易变。就像那口填了的手压井，它在地底下，可水这玩意儿，哪儿都有。下一个傍晚，我还打算去巷口坐着，看看谁来，谁走。万事都有个开头，这也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