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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小村姑娘照片|一本相册里的晋阳城郊三十年

小马村在太原南郊,汾河东岸,过去坐13路公交到终点还得再走二里土路。我手里这组太原小马村姑娘照片,是2004年冬天从村里废品收购站花八块钱买回来的——一整套柯达相册,硬壳红布面,里头夹着六十七张彩色照片,时间跨度从1978年到1999年。收破烂的老李说,这相册是从村东头张姓人家收来的,那家闺女嫁到了外地,老屋腾空时东西都卖了。

一、相册里最旧的几张:1978年的照相摊

最早的照片是黑白染色照,三寸大小,边缘裁成花边。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布景前——布景是画出来的天安门,颜料已经龟裂,红墙处泛着白。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小马村大队,赵秀兰,十八岁,正月。” 这是村里照相师傅赵三牛拉的摊子,他在自家院里支一架海鸥4B双反相机,背景布是从太原解放路照相馆买来的,用了十年。

赵秀兰那天穿的是碎花棉袄,罩一件蓝布褂子,辫梢扎红头绳。照片右下角有“太原市南郊区小马村”的钢印,是赵三牛自己去刻的。这套照片里还有十几张同样背景的,有的姑娘抱着搪瓷缸子,有的攥着手帕。村里人说,那时候拍一张这样的是“大事情”,得等到正月里衣裳穿得整齐才去。

二、1985年前后:的确良衬衫与二八大杠

中间那二十多张照片,背景换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十字路口。1985年,小马村通了柏油路,村口老槐树底下多了个自行车修理铺。姑娘们拍照开始站在真地方了——不再用布景,对着老槐树、对着新盖的砖瓦房、对着挂“小马村供销社”牌子的门脸。

照片里衣裳变了,姑娘们穿的确良白衬衫,领子翻在最外面,下摆塞进深蓝涤纶裤子。有一张拍的是三个姑娘靠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系着红绸条,那是村里刚买的公车,去乡里开会时骑着拍照。其中一个姑娘叫孙改芳,后来她家翻盖房子,这张照片就贴在堂屋镜框中间。隔壁邻居记得她那天借了双塑料凉鞋,专门把裤腿卷到脚踝以上两寸。

“拍这张那天,前头过了个拉粪的拖拉机,我们等了二十分钟才躲开那个味儿。”——后来村里老会计回忆这群姑娘拍照时,讲过这么一句。

三、1993年:婚纱照影楼开进了镇里

相册最后十几张全是彩色扩印照片,背景变成了郝庄镇上的“红梅婚纱影楼”。小马村的姑娘去拍婚纱照,骑着摩托车去,来回四十分钟。照片里背景是欧式罗马柱喷绘布景,姑娘穿着胸前缀满亮片的红婚纱,头上戴塑料花环,新郎穿米白西服,系大红色领带。村里这类照片一般拍三张:一张结婚照,一张单人照,一张夫妻看镜头的特写。

1993年,小马村姑娘王丽云的照片在这一批里最有意思——她没婚纱,穿着自己的大红色羊毛衫,底下配黑裙子,坐在影楼藤椅上,手里捧一束绢花。影楼师傅在后头写了行白字“婚庆留念”,又用模板烫了个金边。她的房东后来告诉我,王丽云嫌婚纱袖口油渍没洗净,就把自己衣服换上了。

四、姑娘们手里的物什:从手绢到BP机

这些年照片的细节,最能讲清楚物件的变化。1978年的黑白照里,

  • 每人手里攥着一条折叠整齐的手绢,花色不同,粉的蓝的紫的都有。
  • 赵秀兰拿的那条是的确良做的小手帕,洗干净压平了才入镜。
  • 到了1985年,手绢还在,但腕子上多了块“北京”牌手表,有一张甚至能看到表蒙子上的划痕。
  • 1993年的那批照片,有的姑娘腰带上挂了个小小黑色皮套,那是装传呼机用的,拍照时会特意把皮套挪到正前面来。

让我停下来仔细看的是1999年最后一张照片:小马村姑娘照片里,一个叫张晶晶的女孩站在自家院里的花椒树下,穿一件带长条毛领的黑色棉衣,手里拿着部蓝色翻盖手机,正侧过头对着镜头笑。那手机是真能用,她舅舅从深圳回来带的旧货,据说天线断了半截,通话时得用手捏着。院墙上白灰刷着几条“计划生育好”的标语,第二层下面又刷了一层“打深井、抓节水”的粉笔字,两种字迹叠在一起。

这张照片背后没有写字,只有几道铅笔划的正字记号,数了数,一共十二道。那可能是她记的什么日子,也可能只是当时拿这孩子画着玩的。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硬卡纸插槽里还空着两格。六十多岁的老李在原收购站门口跟我坐了一下午,他说这不奇怪,很多人家拍满一本说好了继续拍,结果往后再没动过。再往后小马村的地被化肥厂征了一片,村子旁边通了大马路,13路公交线路延长了三次。原来的老槐树还在,树皮上钉着个生锈的铁皮钉,挂“禁止倾倒垃圾”的漆牌,漆皮已经卷成细碎的小圈。

张晶晶那部蓝色翻盖手机后来送到镇上的手机修理摊,摊主说只能拆了当零件。他把那天那叠照片连同相册,给摊主换了两个柯达彩色胶卷的空盒。胶卷盒子后来在收废站又出现了,里头装着一枚灰色的贝壳,不知道是哪个小马村姑娘在太原迎泽公园人工湖边上捡回来的——那是所有照片里找不到的一个物件,只有一个空盒底部的贴纸上,用圆珠笔写着:1999年7月2日,太原,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