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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火车站附近有宾馆吗|票据背面画的那排小楼

一九九八年秋天,我在榆林旧书摊上买到一本《陕北民居图册》,夹在扉页里的东西比书本身值钱——一张粉红色硬纸车票,上面印着“榆林—延安”和“¥28”,背面用圆珠笔画了几栋三层小楼,楼顶歪歪扭扭写着“榆林车站旅社”。画这图的人显然着急,楼房的窗户都没画齐,但檐下那排红灯笼涂得很用力。票面日期已经模糊,只能认出“九月”两个字。我拿着这张票在火车站前站了二十分钟,就是想核对一下:榆林火车站附近有宾馆吗?当年画里的那几栋楼,如今还剩下几栋。

九月末的榆林风沙小,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车站广场东侧有一排杨树,树底下蹲着几个卖荞面碗托的妇人,玻璃罐里的酸汤在阳光下泛出醋褐色的光。我顺着树影往北走,第一栋楼是邮政招待所,水泥外墙刷了黄涂料,门楣上挂的红灯箱坏了两根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着“住宿”二字。前台大姐正在剥蒜,头也不抬地说:“单间三十,公共浴室在走廊尽头。”我问她这楼是不是九几年盖的,她把蒜皮扔进垃圾桶,反问:“你问这个干啥?当年这排楼是车站第一批盖的,墙里砌的都是沙柳条,隔音差得很。”

沿着她指的方向,我看到杨树后面还藏着一栋灰砖楼,窗户用蓝玻璃封死了。门口挂的牌子写着“榆林火车站综合服务楼”,玻璃上贴着“出租”的A4纸,日期被雨水洇得发白。旁边有个修表摊,老师傅戴单眼放大镜,正在拆一块旧上海表。我递烟问他:“榆林火车站附近有宾馆吗?怎么这栋楼空着?”他拧下一个齿轮,吹了吹说:“原来里头是录像厅加小旅馆,五块钱看通宵,床板硬得硌骨头。后来火车站搬了方向,这排楼就成了背街。新宾馆都在南边,挨着汽车站。”

老师傅说的“南边”是两公里外的长城南路。那段路两侧挤着十几家宾馆,从“金桥大酒店”到“驼城快捷”,楼体刷成米黄色或浅灰色,门口一律摆着“钟点房 40元”的靛蓝色招牌。我随便走进一家叫“塞上春”的,前台小伙子正拿手机看球赛,头也不抬地说:“标间128,含双早,微信付减五块。”房间在小二楼,窗户对着一片待拆的平房区,断墙上爬满一种我不知名的藤。唯一有年份的装饰是床头柜上那部红色座机,拨号盘已经卡住,只能接不能打。

晚上我在车站广场吃羊肉面,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陕北汉子,腰上围着油亮亮的蓝围裙。他往汤里撒把葱花,忽然指着对面那排灯箱说:“你要问老榆林火车站附近有宾馆吗,十年前有十多家,一家一个坑。那时候过站火车不停,旅客只能在榆林过夜,冬天烧土暖气,早上窗玻璃上全是冰花。现在高铁通了,很多人到站转车就走,宾馆反倒少了。”

吃完面,我又回到那排老楼之间。凉风从沙梁方向吹来,吹得邮政招待所门前的灯箱“嘎吱”响。修表摊已经收走,地上留着几颗没拧下的表螺丝,在路灯下闪着黄铜色的碎光。灰砖楼的出租纸被风揭起一角,露出下面一层更旧的广告纸,白底红字,隐约可以辨认出“旅社”“伙房”几个毛笔字。这些字画工整,倒像是当年建楼的人用油漆写的,跟背面那张车票上的圆珠笔笔迹似的。我不知道画票的人后来住进了哪一间屋子——也许这排楼只剩下他自己记得,那些亮着红灯笼的窗户,到底哪一扇看得见月台。

宾馆到底藏在哪条巷子里

跟摊主说话时,他手指向一条窄巷:“里头还有几间家庭旅馆,只收十五块,就是没《治安许可证》那种。你敢住,苍蝇蚊子不敢吃亏。”我走过去探了一眼,巷口挂着破门帘,里面隐约传出戏曲声——是秦腔《下河东》,拉板胡的老汉坐在门槛上,身旁铁皮炉子上煮着一罐茶。他看我来问宿,摆摆手说:“房拆了,厕所给雨泡垮了。你往东走,过了老干所那个坡,有个新开的公寓。”

顺着他的指引,我真在东边一条斜坡上找到了临时支起的蓝铁皮房,门口白板上写着“日租25,暖气另算”。管房的大妈正在晾苦菜干,她说这排铁皮房是等着拆迁的安置过渡点,住进来的是修地铁的工人,夜里交接班能闹腾到三点。我问她这儿算不算宾馆,她笑了一声:“宾馆不宾馆不是名字的事,能让你洗上热水澡,就算。”她身后那根水管正往下滴水,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坑。

沙地上长出来的过夜生意

老修表匠临收摊前交了底:榆林火车站的住宿从来不是铁打的营盘。那些看似固定的宾馆,招牌背后往往换过四五拨老板,今天卖羊肉面的,明天可能就拆墙扩成旅馆

  • 最老的招待所还剩三间房有热水,但要走到锅炉房去提。
  • 新开的连锁酒店刷卡进门,但窗帘永远被洗掉一层纱。
  • 最便宜的大通铺在等拆迁的旧粮库院里,铺盖卷起来抖出的全是沙粒。

夜里十一点,我离开站前广场。杨树底下的碗托摊收完了,地上的塑料袋被风卷着跑。那排老楼里的灯零星亮着,两三扇窗里有人走动,身影压在蓝色窗帘上,弯着腰,好像是在铺床。我掏出那张粉红车票,翻到背面,又把那几栋小楼看了一遍。画上的窗户全被封死,蓝玻璃在路灯下反不出光来。倒是远处新宾馆的霓虹灯,在沙尘里晕成一片红,像把那几年落进夜色的灯笼又悬起来了。我不知道明天拆平房的时候,那根滴水的铁皮管子会挪到哪儿去——你只要站在这片沙地上,就永远有人问你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