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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川汽车站小胡同|一条斜巷里的修车铺与辣糊糊

三月底的银川,风里还带着贺兰山的土腥气。我从汽车站南口的公交站下来,拉着一个黑色的拉杆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持续的闷响。站前广场上的人流像被无形的手拨弄着,售票厅门口排着短队,几个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目光空洞地扫过每一辆进站的班车。我此行的目的不是坐车,而是找一条胡同——确切地说,是汽车站西侧那条二十来米长、最宽处不过三米的斜巷。

这条胡同没有正式名字。在地图上,它被标注为“站西巷”,但本地人叫它“小胡同”。入口处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牌子,上面用油漆写着“修锁配钥”,下面又用黑色记号笔加了一行小字“电动三轮维修”。铁皮牌子边缘卷曲,被风一吹就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早上的修车摊

九点刚过,小胡同里已经有人在忙。拐角第一家是修车摊,摊主姓马,五十多岁,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色檐帽。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脸盆,里面泡着几个生锈的轴承,旁边是两把活动扳手和一只铝制饭盒。他把车轮卸下来,用一根细铁棍剔着胎纹里的碎石子,动作像在给菜地除草。

“你这车轮子要是再跑二千公里,内胎就磨穿了。”他头也不抬地对蹲在旁边的摩托车骑手说。

马师傅的摊位紧挨着墙根,墙砖是八十年代的红砖,缝隙里长了青灰色的苔藓。他身后支了一顶深蓝色的布棚,棚下摆着三个塑料筐,分别装螺丝、螺帽和刹车线。筐边贴着价格标签,是用圆珠笔写在医用药盒纸壳上的:刹车线5元/根,后面没写“起”字,因为在他这儿本身就不议价。

胡同的地面是水泥砂石混合的,坑洼处积着一滩滩深色的水渍,不是雨水,是旁边洗车铺甩出来的肥皂水。洗车铺只有一台高压水枪和一条长长的黑胶皮管,卷起来挂在铁钩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军绿色的棉马甲,袖子挽到肘部,双手冻得通红。她正在给一辆面包车冲底盘,水流冲到钣金缝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辣糊糊的味道从拐弯处浮出来

上午十点半,空气里飘来一股熟悉的牛油混着辣椒面的气味。那是胡同中段一家辣糊糊店的汤锅开了。店名写在一块木板上,叫“宁夏老味”,但门口的招牌上“老”字掉了一半,只剩下“宁夏 味”。店面很小,六张折叠桌,蓝白格子的桌布,桌子上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垫着旧报纸——我凑近看了一眼,是2017年的一份《新消息报》,上面有一篇讲供热管道的报道,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店主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回族女人,包着淡紫色的头巾,正把一筐串好的豆皮、土豆片和面筋往冷藏柜里码。她看见我在门口站着,问:

“吃辣糊糊?刚调好底料,微辣和中辣都有。”

我摇头说不吃,只问她这条胡同什么时候最热闹。她用漏勺搅了搅红油汤底,说出一个信息:

“早上六点到八点,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晚上七点以后。坐车的人都挑这三个时间段来吃,吃了正好赶班车。”
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想写东西,下午两点以后来,没人的时候能听见墙缝里有蟋蟀叫。”

她说的“坐车的人”范围很广,包括在汽车站等长途车的旅客、刚下夜班的公交车司机、以及送完货顺便来吃一碗的摩托车拉客者。店里墙上挂着一个木质搪瓷盘,上面写着“今日配菜:萝卜、土豆、圆白菜、豆皮”,底下用铅笔画了一个向上指的箭头,意思是都在这张菜单下面。

胡同中段向北是一段耐火砖砌的矮墙

墙根摆着三只旧旧的陶瓷花盆,种着两棵辣椒和一棵芫荽。土层干裂,但主人家还是每天早晨浇一小碗水。花盆旁边蹲着一只橘猫,尾巴卷着,目光紧盯墙头上的一只麻雀。猫的脖子上的项圈是红色尼龙绳打的活扣,缀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铛,风吹过時响一下。

矮墙上有一块水泥板抹的平面,宽约四十公分,放着一台电子秤和一个纸盒子。纸盒里是拆开卖的橡皮筋、指甲剪、创可贴、还有几盒清热口服液。这是胡同里唯一一处日杂小卖部,卖东西的人是洗车铺女人的婆婆,七十多岁,坐在一把帆布折叠椅上,手里握着个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小,但靠近了能听到是秦腔。

她听见我在数墙上有几个电表箱,主动说:

“这一排电表是1998年换的,你看那个铁皮的箱门,上面刻着‘宁M0452’。”她指认给我看。我用指甲刮了刮漆面里的刀刻痕迹,确实有字迹。

胡同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门口停着一辆残疾三轮摩托车,座位罩着灰布,车斗里放着几件清洗过的雨衣。铁门左侧墙上贴着一张破损的告示纸,用透明胶带固定,纸面上半是白纸,下半被一块旧报纸替代。报纸上是缺了日期的体育新闻,标题写“宁夏队客场战平”,日期那一栏被撕掉了,留下锯齿形的边。

午间的人声与物件

将近正午,从辣糊糊店出来的人用纸巾抹着嘴,顺手把竹签扔进门口的铁皮桶里。修车摊的马师傅放下手里的扳手,把一个面包随便塞进嘴里,开始吃保温壶里的茶。那个半挂的酒红色泡沫箱装着冰红茶,盖子上贴着胶布写着“马”,防止别人拿错。

胡同地面上忽然多了一些鸽子毛——是从旁边居民楼六层的鸽棚飘下来的,一片灰白色的小绒毛,落在修车铺的气泵软管旁边。气泵一开,绒毛就被吹走,过一会儿又落下来。没有人刻意去扫,因为后天又有新羽毛掉下来。

我在胡同里来回走了三趟,总共用去一个多小时。太阳从南墙移到头顶,斑驳的日影擦过消防栓和自行车链条上凝结的黄油块。除了风灌入铁皮招牌缝隙发出的哐当声,整条小胡同是安静的。这种安静发生在汽车站十几米外,忙乱与喘息被一道矮墙隔开,砖缝里长满了干燥的蕨草尖。

下午一点半,修车摊收工。马师傅把工具搬进卷帘门内,顺手把门口那只搪瓷脸盆里泡过轴承的脏水倒在墙根——水渗进土里,只留下一道深色的印痕。一个背着塑料编织袋的老人走进胡同,停在花盆前方,用一根木棍拨了拨辣椒棵的叶片,然后转身走进了那扇铁门。铁门合上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