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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河边上按摩的|湘江边的老手艺与歇脚处

株洲河边上按摩的,是湘江沿河码头边几处搭棚子的营生。我头一回撞见,是去年秋天在芦淞区一段老河街。那地方离轮渡旧址不远,水泥台阶被江水浸得发黑,栏杆上晾着渔网和旧轮胎。按摩的棚子就支在台阶上方一块平地上,蓝白条纹的塑料布顶,四角用砖头压着。棚子里摆三张竹躺椅,椅背上搭着白毛巾,毛巾边角卷了线,洗得发灰。

我走近时,一个穿深蓝工作服的师傅正给一位老人按肩膀。师傅姓刘,本地口音,手上动作不紧不慢。他说自己在这河边上做这行当有十几年了,早先是在码头扛包的,后来腰伤了,转学这门手艺。

“河边上风大,湿气重,干我们这行的,自己先得懂点筋骨。”他边说边用拇指顺着老人后颈往下推。

我问他一天能接几个客。他笑了,说没准数,看天。天好,散步的人多,能按七八个;落雨,就坐在棚子里听江水响,一天也等不来一个。

棚子里的家当

刘师傅的棚子里东西不多,但样样都有来头。靠里侧立着一只木柜,柜门掉了漆,露出里头黄褐色的木纹。柜子里码着几瓶红花油、一罐自制的药酒,还有一卷医用胶布。柜顶上搁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天线拉出来一截,用橡皮筋绑着,调台时发出沙沙的电流声。

他说那收音机是江对岸一个老伙计送的,那伙计以前在船上做饭,后来船拆了,人搬走了,收音机留给了他。他每天下午两点打开,听交通广播,也不为听什么新鲜事,就是有个响动,棚子里不冷清。

躺椅边上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价目:

  • 肩颈按摩:十五块,二十分钟
  • 腰背按摩:二十块,半小时
  • 全身放松:三十块,四十五分钟
  • 老人优惠:减五块

字是手写的,笔画粗,有些地方洇开了墨,但看得清楚。刘师傅说这块牌子换了三回,头一回是纸箱皮,第二回是木板,这回是朋友从印刷厂拿来的边角料,硬实些,不怕雨。

来按的人

下午四点多,来了一位穿环卫工马甲的大姐。她骑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扫帚和铁锹,在棚子前停下来,摘下草帽扇风。刘师傅招呼她坐,也不多问,直接上手按她后腰。

大姐说,她在这段河堤扫了六年地,每天弯腰捡纸屑烟头,腰上落下毛病。起初去医院看,排队要半天,花费也不小。后来听同事说河边上按摩的师傅手艺实,就来试,一试就试了两年。

“刘师傅手上有准头,按完回去能睡个整觉。”她趴在躺椅上,声音闷闷的。

刘师傅没接话,只问:“昨天那阵雨,堤上落叶多不多?”

“多,扫了三车。”大姐答。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河堤上的事——哪段栏杆松了,哪处台阶长了青苔,江面上漂过什么物件。我坐在旁边的水泥墩上,看江水往东流,对岸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一艘运沙船突突地开过去。

刘师傅按完大姐的腰,又顺手给她捏了捏肩。大姐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刘师傅找她五块,她摆摆手说不用找了,下回多按五分钟就行。刘师傅把钱塞回她口袋里,说:“规矩是规矩,下回你多坐会儿,我多按会儿。”

水涨水落

刘师傅说,棚子每年要挪两回地方。夏天湘江涨水,水能漫到台阶上头,他就把棚子往高处搬,搬到河堤内侧的绿化带边上。冬天水退了,再搬回来。搬一次家,要半天功夫,东西不多,但每样都得归置好。

“有一年水涨得猛,半夜漫到棚子边上,我爬起来搬东西,收音机差点泡了水。”他说起来平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问他不换个地方做吗,城里不是有正规的推拿店。他想了想,说这里不一样。河边上的人,都是过路的——走累的、坐船来的、在堤上打拳的,顺脚就过来了。不用预约,不用办卡,坐下来就按,按完就走,谁也不欠谁的。

正说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跑过来,穿着快递员的工服,电瓶车停在坡下。他喘着气说:“刘叔,老样子,肩膀。”刘师傅让他坐下,按了按他的肩胛骨,说:“小伙子,你这肩比上回更紧了,少熬点夜。”

小伙子嘿嘿笑,说双十一快到了,货多,没办法。按了二十分钟,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付了钱,又骑着电瓶车走了。

天色暗下来,江面上起了雾,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刘师傅收拾躺椅上的毛巾,叠好放进柜子里。他没有收摊的意思,说晚上有时候还有人来的,下了夜班的、喝了酒的、心里堵得慌的,走到这儿看见亮光,就坐下来按一按。

棚子顶上挂了一盏白炽灯,灯罩积了灰,光不太亮,但照得见人的脸。刘师傅坐在灯下,把药酒的瓶盖拧开,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了,自己按了按手腕。他说明天早上有个老主顾约了来,那人腿脚不好,得早点把棚子收拾利索。

我起身告辞,他点点头,没起身送。我沿着台阶往下走,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还亮着,他低着头,正用一块布擦那瓶药酒的瓶身。江水流着,灯影在水面上晃,晃成一片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