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良村开发区足疗|一双旧布鞋与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我开车从裕华路拐上开发区的太行大街。路两边净是新盖的厂房,白墙蓝顶,门口停着几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导航提示右转,我提前打了转向灯,在第二个路口减速。良村开发区的这片街区,底商大多空着,卷帘门拉下一半,上面贴着招租的A4纸。只有一家足疗店的灯箱亮着,红底白字,“足疗”两个字比店名大出一倍。
店门是玻璃推拉门,贴着磨砂膜,能看见里面几把黑色皮沙发。我推门进去,柜台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起来,问我做足疗还是修脚。我说想看看环境,她没说什么,递给我一张塑封的价目表。基础足疗六十八元,精油开背九十八,全身按摩一百二十八。我指了指六十八的,她朝里屋喊了一声:“小张,六号房。”
里面是一条走廊,两侧各三个小房间。门都不关实,留着缝,能听见电视声和热水器的嗡嗡声。六号房约莫八个平方,两张躺椅并排放着,中间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一壶凉茶和两只搪瓷缸子。墙角的塑料桶里泡着几块白色毛巾,蒸气往上冒。小张进来了,二十出头的短发姑娘,手里端着塑料盆,里面是兑好的热水,水面漂着几片艾草。她把盆放在地上,蹲下来帮我脱鞋,动作很快。我注意到墙角有个破旧的木架子,三层,最底下一层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双拖鞋,橡胶底,洗得发白,但都配了双新鞋垫——那种印着红字“出入平安”的。
水有点烫。小张说:“您脚上茧子厚,得烫一会儿。”我靠在躺椅上,看着她从铁盒子里拿出刮痧板,酒精棉球擦了两遍。电视里播着地方台的调解节目,主持人嗓门挺大。楼上的住户可能在下班,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小张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跑新闻的。她“哦”了一声,说以前有个记者也常来,后来调走了。
她说她来石家庄四年了。之前在南三条市场卖衣服,旺季过后干脆来学手艺。“比卖衣服稳当。”她低头按我的脚心,力度很大,我说疼,她松开一点。“你脚跟干的皮太多了。”她说。
走廊里有人喊她拿毛巾,她出去一趟,又回来。门缝缝露出对面房间的脚,翘在躺椅上,是个穿黑皮鞋的男人,皮鞋擦得挺亮。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法人的名字比较模糊,但经营范围的“足浴服务”几个字还算清楚。
四十分钟过去,换了两次水。她往水里加了点醋,说能活血。凉茶已经凉透了,我倒了一杯,味道淡得像洗锅水。中间又来了一位客人,手上戴着个金戒指,进门就直奔最里面的房间,看上去是熟客,没跟柜台说一句话。小张说那是旁边服装厂的老板,常年在这里做足疗,每次加钟,总让她多按二十分钟小腿。
我问她下午生意好不好。她说中午才真正忙起来,午休时间附近的工人会来,就在躺椅上眯四十分钟,做完接着回车间。她说有几次客人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她说这个不奇怪——良村这片儿的厂子上班早,六点半就要到岗,中午少的那一觉,只能靠在这里躺一躺缓过来。
六十八元做完,她又给我倒了一盆热水洗脚,用的另一条干毛巾。我穿上鞋,她提醒我:“下回要是来,带双厚袜子,那个搓脚的板子有点硌。”我说行。我掀开帘子走到外间,那个戴金戒指的男人正在看抖音,音量外放,柜台上有一摞广告纸,我顺手拿了一张。出了店门,天还没黑透,对面的小饭馆门口,两桌人在吃饺子,塑料棚子里排风扇呜呜地转。
我回到车里才想起来,那盆里泡的艾草,不知道是从哪儿进货的。开发区的路灯一亮,半边街是亮的,另外半边还黑的。远远看去,那一串亮着灯的底商里,足疗店的方块光,跟隔壁的兰州拉面馆还有五金店,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更亮。
像模子一样的生活
第二天上午我再去,店门口换了个人洗毛巾。她蹲在一旁的水龙头下,手套着红色胶皮手套,搓完一条拧干,搭在门口的晾衣绳上。风挺大,毛巾被吹得卷起来。小张在里面擦茶几,见我来了,抬头笑了一下,又低头干活。
我拉了个塑料凳坐在门边,聊了一会儿房租。她说这个小隔间一年三万多,加上水电、买毛巾和药粉,一个月总得做一百来个客人才保本。“来的都是熟客,”她说,“办卡的不少,一次管十次,便宜一百二。上个月有人办了卡没来几次人就走了,剩下的次数也懒得再来,就剩下几张卡躺在我抽屉里。”
“你不能说没法子。开发区这个地方,来的人多了,走的人也多了。我们做手艺人,能做一双算一双。”
她说这话时拧上了毛巾的最后一滴水,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没躲闪。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晾衣绳上那排毛巾被风吹干了边上,硬的,下一回要进蒸桶里过一遍。她洗了一整天客人的脚,收工时手套一摘,手背泡得发皱。这条街上十几家底商,今天又空出来一间,铁门锁上,窗玻璃上贴着“出租”的红纸。她的店还在,灯箱照旧从晚上六点亮到深夜两点。
我把上次那张广告纸折好塞进包里。纸面印着联系电话,我只保存了那个指路的大致位置,除此之外,没打算打过去。
夜班车的地灯
第三天晚上,我绕到店门外边看。门锁死了,卷帘门下有缝,透出里面微弱的颜色。那是值班室的灯,没关。我蹲下来想从帘子底缝看一眼,只看见地面上那张搪瓷痰盂的反光。旁边停着两三辆电动车,其中一辆后座上拴着个泡沫箱,箱盖没合拢,露出半截胶皮管子。天全黑了,开发区的夜很沉,远处药厂的烟囱有烟,但听不见什么声音。这扇卷帘门知道有人躺过,也见过钥匙从柜台下方被摸出来,不急,等下一个天亮再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