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附近的人玩一玩|老小区棋牌室里的下午
下午三点,建设一村31栋底楼的“周记棋牌室”门口,我掀开那扇缠着绿色塑料藤条的纱帘。里面四张方桌,两张麻将,两桌打“掼蛋”。我搬来这小区快二十年,退休后几乎每个不下雨的日子都来这坐两钟头。老板周大姐正蹲在墙角整理纸箱里的扑克牌,抬头见我,朝靠窗的位置努努嘴:“老李,你那把钥匙孔都被人坐热了。”
找个附近的人玩一玩,这句老话在我们这代人嘴里,不是指什么手机App里的花样。就是指下楼穿过两个花坛,能在十五分钟内遇着几个能说上话、能凑成一桌的人。今天我就带了二十块钱,三张一块的纸币,剩下的是几个硬币,全搁在桌角那盒薄荷糖旁边。对面坐的是老钟头,以前棉纺厂的电工,扳手使得利索,现在拿牌出牌时手指头有点抖,但记牌记得比谁都清。
桌腿下的算盘声
我们这桌打“六副牌升级”,老钟头打对家,旁边坐着的是退休护士陈卫红。陈卫红嘴巴刁,打错一张牌要埋怨下家半分钟,但所有人都愿意跟她搭伙——她泡的茶好,随身带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炒过的决明子和几粒枸杞。她往杯里续水时,热水瓶的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那种很亮的“噗”一声,像是什么暗号。
中途歇手,老钟头从裤兜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点上吸一口,吐出个烟圈,指着窗外那棵枇杷树说:
“上礼拜我还在这树下捡到一个钱包,里头十二块六毛,一张身份证,我站那举着钱包等了半个钟头,等来个初中生,急得脸都红了。”
大家就笑,说老钟头这“守株待兔”的功夫算是练出来了。牌局继续,我摸到一张黑桃A,指腹搓过牌面右上角的纹路,想起这扑克牌还是寒假时社区搞活动发的,背面印着“反电信诈骗”的蓝字和一把卡通盾牌。前两天有个穿红马甲的年轻志愿者上门登记老人信息,还特意嘱咐我:现在的“附近的人”要当心,不明链接不要点,线下约着钓鱼也要去人多的地方。
四点钟的固定节目
当然在棋牌室里出不了那种事,我们这里的“附近”最远就是隔壁两栋楼,三十六步,按老钟头的步幅算。有时候会来一个收旧书的瘦高个,蹬着三轮车,在门口按两下铃铛。他常带些旧《故事会》和过期的《半月谈》,五毛钱一本。这周陈卫红用两包烟换了他一本《大众电影》,里头有张八十年代的剧照,女演员烫着大波浪卷发。
我们这样的玩,讲究的是一个“顺手”。不用提前打电话,不用约时间,遛个弯的功夫就能碰上。
牌打到四点一刻,隔壁天井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常州综合广播,北京时间十六点整”。这时候我们都会停下来手头的牌,因为老钟头要回家吃药,他要量血压,饭前吃一粒蓝色的氨氯地平。他起身时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吱啦”一声,在安静的当口显得特别响。他把输掉的四个硬币压在烟灰缸下面,意思是明天还来“回本”。
然后会进来另外两个人。一个是环卫工老邱,他换班后连工作服都不脱就过来看牌,胳膊上套着橙色的袖章,汗味混着粉尘味,在屋子里转一圈。另一个是住在五楼的胖子小唐,开网约车的,常常在下午没单的时候下来溜达,也不上桌,就站在老钟头边上指指点点。
拆了一半的水泥台阶
小区东边那排石凳旁边,工人们把旧的水泥花坛拆了,准备种新的灌木。碎砖头堆在道边,用绿色的防尘网罩着,露出一角尖棱的红色砖块。现在天气没那么热了,坐在那的人偶尔能闻到泥土被翻开的新鲜腥味——一种很长的、湿润的气息,夹杂着碎砖灰。
找附近的人玩,其实就是和这堆水泥砖头,和这几张坐秃了皮的凳子,和这棵被车撞歪了铁丝围栏的冬青树,一起混个脸熟。每张脸都是这个片区活人口普查册上的备注栏,不用写也知道水深水浅。
五点挂零,周大姐开始扫地,扫帚篾条扫过瓷砖缝发出细密的“瑟瑟”声。她把牌桌上的散牌归拢到铁盒里,牌角都磨得发白了,正面那些方块梅花被指纹磨出油润的光。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热气从走廊那头涌过来,是楼上有人在炒辣椒,呛得屋里的灯都好像暗了暗。
我最后一个出门,顺手把那半杯没喝完的茶顺手浇在门口那棵文竹的花盆里。天台边有根晾衣绳,上面夹着几件灰扑扑的衣物,被风兜起来又落下。我望着老街对面那排门面房——一家关了门的婚庆店,玻璃门上“百年好合”四字的金字掉了两画,还粘着半张九月大减价的贴纸。柜台上摆着台旧电话机,红色那款,喇叭口的话筒搁在机座上,不知道是谁放在那的,像是随手一搁,又像是搁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