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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罗村有站街的呢|旧圩市口述笔记五则

一、站街的本义:骑楼下的竹椅阵

罗村老街的“站街”,跟别处理解的不一样。上世纪九十年代,从寨边到甘坑,沿汾江河支流那一排骑楼底下,每天下午三点过后,陆续有妇人搬出竹椅、小木凳,挨着廊柱坐下。她们面前摆着塑料盆,装着自家腌的酸荞头、咸脆花生,或是用铁线串好的茉莉花手环。过路的人停下来问价,她们得站起身,于是“站街”这说法就传开了。我1997年春天第一次去罗村,在供销社旧址门口看见阿香嫂,她守着一筐杨桃,每个杨桃蒂头都插着一小段竹签,方便人拿起来看。她问我:“后生仔,要甜的还是酸的?甜的是本地的,酸的是对面西樵山脚运来的。”

那时候没有城管管这种流动摊位,但骑楼下的“站位”是有默契的。谁占哪个柱子,几点换班,都讲规矩。阿香嫂说她占的是“第二根红漆柱”,因为那柱子旁边有个钉鞋匠老陈,他能顺手帮客人割开塑料袋,也能帮她看看有没有扒手。

二、站街的物件清单

  • 竹椅:椅背用火烤弯,坐久了发出吱呀声,阿香嫂在椅腿上绑了块红布,说是辟邪。
  • 塑料盆:装水泡着的芥菜头,盆沿缺了个口,她用牙膏皮补过,补得不好看,但漏水问题解决了。
  • 铁皮秤:秤砣缠着胶布,称杨桃时她总把秤尾翘得高高的,顾客看着高兴,其实她早就暗里让了两钱。
  • 玻璃瓶:装甘草榄的,瓶盖扎了十几个小孔,说是要透气,不然橄榄会发酸。
  • 这些物件全在骑楼台阶上放着,晚上收摊也不用搬走,各人自己有块油布盖住就行。老陈说,有一年台风天,水位涨到台阶第二级,他的钉鞋机器进水报废了,但阿香嫂那筐杨桃因为压着油布,反倒飘起来,被冲到隔壁理发店门口,第二天她又捡回来接着卖。

    三、站街的时辰与钟点

    时段摊主主营货色老顾客
    午后两小时阿香嫂杨桃、酸荞头针织厂下夜班的女工
    傍晚前独臂老莫炸蚕豆、烤红薯罗村中学放学的学生
    入夜前刘氏姐妹绿豆沙、芝麻糊骑摩托车跑摩的的师傅

    这个时间表不是谁定的,是街坊们身体里长出来的钟。阿香嫂有个搪瓷缸子,缸底刻着“罗村汽水厂赠”,她认的不是钟点,是送水车的喇叭声:“水车一响,我就得挪位了,因为车要停在廊下卸瓶。”后来汽水厂倒闭,那块地做了棋牌室,她的钟点又变成了棋牌室开风扇的响动。

    四、站街与“站”的关系

    真正站着的时候并不多。老陈钉鞋,常年蹲着;阿香嫂卖果,半倚着柱身;独臂老莫炸蚕豆,一锅炸完就搁在铁架子上凉着,他自己靠墙站着抽水烟。有人问老莫怎么不坐,他说:“站着好,站的姿势让屁股歇一歇。”这话听着像绕口令,但罗村人懂——骑楼下的地砖是花砖,夏天烫,冬天冰,坐久了人就要犯风湿。

    站街的规矩里有一条:“人不离摊,摊不离人。”上厕所要托隔壁看管,去巷口买饭也要先喊一嗓子。有一回阿香嫂去追一个忘了找零的顾客,跑出二十米远,回头见老陈放下锤子坐到她那塑料盆边上,替她守着。那顾客也没找着,她回来时说:“人丢了两块钱,但摊还在。”

    五、站街的里子与面子

    外人觉得站街是苦差事,但罗村人自己看得轻。阿香嫂讲过一件事:1999年罗村搞第一届龙舟赛,沿河挤满人,骑楼下的摊子全被看热闹的人遮住了。那天她没卖出几样东西,却收了一整包烟——都是街坊路过,见她被挤到墙角,硬塞给她的。

    “站街也是讲缘分的。那包烟里有红双喜,有椰树,还有半包万宝路。我卷在油布里,后来给人当喜烟散了。”阿香嫂说完把空了的塑料盆倒扣在膝头,盆底那圈晒白的印子像我前天见过的月亮。

    上个月我再去罗村,骑楼还在修葺,廊下刷了仿古漆,地上的花砖换了几块新的,颜色比旧的浅。阿香嫂早已不来了。老陈的钉鞋机器搬到巷子里头。唯一没变的是第二根红漆柱——柱子脚下搁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四道不深的磨痕,像是有四只鞋底轮流踏过。旁边的旧人告诉我,那是阿香嫂以前放秤的位置,石头被秤砣和脚跟磨了八年,硬生生磨平了一层。新涂的漆盖不住那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