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从事性交易渠道|谈一桩老行当的人情世故
我退休前在城南中学教了三十年语文,最后一届学生里有个叫小敏的姑娘,高三没读完就退了学。后来我在府河桥头碰见她,大冬天穿着薄呢子外套,站在一家美容院门口剥橘子,指甲染成绛紫色。她看见我就把橘子揣进兜里,喊了声“王老师”,嗓子有点哑。我没有多问,但我知道她走的那条道。今天写这篇文章,我先把话撂在前头:所谓渠道,不是你们网上搜的那套黑话暗语,也不是什么天桥底下拉拉扯扯的勾当——我在这座老城住了五十二年,看见的、听见的,都嵌在具体的人身上,嵌在街巷的皱褶里。
一、生活里的“渠道”模样
小敏当时住的地方我知道,在竹竿巷37号,那儿离府河大桥不远。二楼窗户挂着一副蓝色旧窗帘。巷口有家卖豆皮的摊子,早六点出摊,晚九点收摊。小敏经常在那儿买两块钱豆皮当夜宵,捡摊主多余的香菜往碗里放。摊主老胡有一回跟我念叨:“那姑娘心不在焉,等豆皮的时候一直看手机,手机壳上贴满了卡通贴纸,有一只小熊的肚子上写着‘早睡’。”
这就是门道之一。女生要是走这条路,多半不会住高档小区,而是找这种老城区的出租屋,离水陆码头近,又不容易被邻居正经人盯着。中介给的价钱也分三六九等:竹竿巷这种,月租三百五,不带暖气;和平路那边的单间带独立卫生间,就得五百往上。而小敏挣的钱,看着比普通看店的多——晚上出去一趟,回来手里能得有七八十块现金,但多半是破旧的面额,十块二十块的居多。
- 渠道其实分三种:一是熟人介绍,多是老乡或旧邻带去理发店、歌舞厅“帮忙”
- 二是在街头麻将馆里“听人讲”,有女人在茶馆后间帮人洗头、递毛巾,换点辛苦钱
- 三是自己挂靠到小旅馆前台,夜班专管烧水收拾,业主按月给些现钱
这三条路,走法不同,但底子一样——没有正式劳动合同,没有五险一金,全靠口碑和眼力。小敏是走的第二条,她常去东大街的“红梅麻将馆”,老板娘姓戚,管她叫“楼上的小妹”。戚老板会给小敏介绍些倒夜班的水电工、搬运工,让他们上楼坐坐,倒杯热茶,说说话。那会儿不叫性交易渠道,当地人管这叫“搭伙暖房”。都是口头约定,一次十块二十块看心意。
二、年代里的具体场景
1998年那阵子,水运还热闹。府河上走的船多,靠岸卸货的工人夏天歇在桥洞底下乘凉。有些妇人提桶热水,带几个瓷盆,到桥洞边给人洗脸擦背,顺手挣点钱。我不夸张,那几年桥洞底下支着好几条长凳,凳上搭着旧毛巾,毛巾边角都纫开了线,挂着洗脸皂。有船工递一包牡丹烟,妇人接了,就在裤兜里揣着。这算早期的渠道物化形式——不必登门入户,就在公共空间里做零碎营生。
到了2004年后,日子变严了,派出所清查过几轮。那阵儿小敏也变了,不再去麻将馆。她开始去城郊的旧电影院儿,那个电影院早就停业了,座椅拆了,空荡荡的水泥地立了几根晾衣绳。有认识的姐妹给她介绍活,说是去帮人“看录像”——说是看录像,里面放的是退市的功夫片,坐着的男人意不在此。小敏每次站到门口,先扫一眼地上的烟头,要是烟头多且杂乱,说明生意好,她就往里进。有一次我在那边买旧书,看见她蹲在台阶上啃玉米,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眼神没有闪躲,只说:“王老师,我这样子不丢人吧?”我没法答。
| 年代 | 常见地点 | 周边物件 |
| 80年代中 | 航运码头,茶棚,供煤场 | 搪瓷缸、草帽、军绿水壶 |
| 90年代末 | 麻将馆后间,录像厅 | 折叠椅、热水瓶、软包装饮料 |
| 2005年左右 | 停业影院,美容院偏门 | 旧票根、褪色海报、不锈钢水杯 |
那时代的女生兜里常年揣着一小节铅笔头,记着客人的姓氏或外号,怕认岔了人。小敏认得一大帮人,都是干体力活的,大刘、老段、秃刘、小赵,她用不同的数字代号记在碎纸条上,跟记账本子似的。
三、人情是最实在的规矩
这一行没有教科书,规矩是传下来的。女生之间互相照应,却谁也不打听谁家里的事。小敏有个伴叫阿珍,住在隔壁巷子,两个人约好每天下午两点碰头,在“老周卤味店”门口。老周店里的电扇吱呀呀转着,她俩各买一杯两毛钱的糖精水,边喝边交换当天的情况。阿珍教小敏:“认人别认钱,先看对方手腕上有表没表——有表的人规矩,没表的人粗。”这话听着玄乎,却也算经验之谈。
小敏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老师,这行道里的苦不算苦,最苦的是两边的面孔认得太快——今儿喊他哥,明儿街上碰上,他不看你一眼,就像根本不认识你。”
2011年之后,老城改造,府河桥头的茶馆和电影院陆续拆了。小敏搬过两回住处。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她提着一个布袋子走在府河堤岸上,那袋子鼓鼓囊囊,装着一件冬天的棉袄和一双胶鞋,袜子塞在外侧边缘。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要去某个地方,却看不出着急。她身后是正在拆除的旧厂区,红色标语写着“安全生产,全年不留死角”。风吹过来,她拢了一下头发,那个蓝布袋子放在脚边,她蹲下去,捡起地上一个空矿泉水瓶,拧在手里,看了看天。
以后我没有再见过她。听说她去了南边一个工业城市,在纺织厂做夜班挡车工。那个口袋里的棉袄她大概还留着,边角有些洗白——那是我唯一能肯定的东西。至于她口袋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塑料袋裹着的号码簿,我也不必知道。她走到哪一步,都还是小敏——那个蹲在台阶上啃玉米的姑娘。你问我渠道到底长什么样?我告诉你,就长在每一条风吹过来的巷口,有人走过去,有人停住,更多的人没有看见。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