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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洗荤一般去哪里洗|从一张月坛搓澡票说起

整理旧书柜时,掉出一张浅蓝色的硬纸片,四角磨得发白。上头印着“月坛浴池·男部·甲等搓澡”,盖着1998年10月的红章。那会儿我刚搬进西城的小平房,冬天屋里没暖气,洗澡得骑车二十分钟。这张票我一直没扔,倒不是念旧,是它让我想起北京洗荤那几年的规矩——荤的,指的可不是什么歪门邪道,是搓澡、修脚、敲背这些带手艺的活儿,跟素澡(光泡不搓)区分开。

老北京洗荤一般去哪里洗?国营浴池是头一档,尤其月坛、新街口、清华池这三家。月坛浴池在南礼士路附近,门脸不大,里头分男部女部,男部大池子常年飘着股碱味儿。价目表挂在柜台上方,白油漆写在红漆板上,搓澡四块钱,加奶五块,加盐五块五。柜台上搁着竹牌子,洗素澡领个“素”字牌,洗荤领“荤”字牌,木牌翻过来就是价码,省得收钱出错。

澡堂子的规矩和手艺

1998年秋天我第一次进月坛浴池,挑的是周二下午,人少。搓澡师傅姓袁,五十来岁,围条灰布围裙,手指关节粗大。他让我仰躺在搓澡床上,床是一整块厚木板,上头铺着油亮的深褐色革垫,靠头处凿了个凹槽正好卡脖子。袁师傅先拿湿毛巾往我身上一盖问,泡透了吗?我说泡了二十分钟。他嗯一声,拧开小铝壶,往我背上浇了股热水,然后套上粗布搓澡巾,从后脖颈开始。

搓澡巾是军绿色的,毛圈发硬,磨在皮肤上沙沙响。袁师傅的力道是有节奏的,先直推后打圈,推到腰眼处会收一收劲儿,他说那儿皮薄。搓下来的泥条用橡皮刮板往床边一刮,直接落进排水沟,热水一冲就走。搓完正面翻反面,连脚趾缝都给你搓到,再用温毛巾把全身擦干净。整个过程二十分钟,他一句话不多说,只在最后问了句,来点奶还是盐?

奶和盐是另外的价钱。牛奶膏装在白色塑料桶里,像炼乳,用小木片挖一坨抹在背上,手法就变了,变成推拿的劲道,指腹压着穴位走。盐用的是大粒粗盐,混着热水在肩颈处揉,颗粒硌手心,但多揉两圈皮肤就发热,盐粒化开,酸疼的地方松下去。

澡堂子的人情和变迁

月坛浴池二楼是躺椅区,搓完澡的人裹着白毛巾躺那儿歇脚。躺椅是竹编的,能调节靠背角度,扶手上挂着各自的锁锁柜子的钥匙。1999年冬天我在那儿碰见隔壁院的老赵,他趴在一张板床上让师傅敲背。敲背用的是空心掌,啪啪啪从肩胛骨一路敲到尾椎,响声在瓷砖墙面上弹回来。老赵眯着眼说:

“这活儿两年前是新街口的孙师傅最好,可惜他退休了。现在月坛这老袁也有两下子,就是不爱说话,你问三句他答一句。”

我接话说,是不是因为国营浴池的师傅工资是死的,少说话多干活不招事儿。老赵没睁眼,咂了咂嘴说,你这就不懂了,洗荤卖的是手艺,废的是自己胳膊的力气,多说一个字都是耗神。

年头再往前攥,新街口浴池还用过一种红木搓板,带齿的,沾水刮泥特别顺。可惜那几块红木板在2001年装修时扔了,换了塑料搓板,轻飘,不好使力。蛋炒饭,新街口浴池门口那个小摊的蛋炒饭是搓澡师傅们收工后的晚饭,油大,米粒硬,配一碗免费的棒碴粥。我碰上过一次,袁师傅坐在摊边矮凳上,用搪瓷缸喝粥,肩膀上搭着条变了色的毛巾。他没认出我,我也没过去搭话。

清华池在珠市口,比月坛气派,但离我远,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倒是记得那儿的床上部位不一样,月坛是平板,清华池的搓澡床靠头那边能摇起来,师傅给你搓肚子时让你半坐着,说不压心肺。

价格也涨得快。2000年夏天月坛搓澡涨到六块,奶和盐各加两块五,修脚单独十块。修脚是另一个师傅,姓庞,江西人,戴老花镜,脚垫刮得薄厚均匀,嵌指甲用特制小钳子,掏完也不出血。庞师傅话痨,但手上从不打岔,他边修脚边说:

“洗荤这一行,看着是体力活,其实记的全是熟客的毛病。誰左脚跟裂口子,誰指甲往肉里长,我心里记着本儿。你俩月不来,我还会念叨——那位北京的爷们儿,是不是又忘了费热水啦。”

洗荤的另外一种光景

2003年,这条街上开了家“水云间”洗浴,里头是浅色的马赛克墙、淋浴隔间带木门、恒温花洒。价格是国营浴池的三倍,但花洒水压大,不用跟人挤大池泡水。我问袁师傅要不要过去趟,他抻了抻搓澡帕说,这儿的床是泡沫底儿,搓着绵软,裹不上力。但没法子,年轻人图干净敞亮。

水云间的搓澡师傅是从南方请来的,手法轻,主要用精油不用粗盐,一张床推二十分钟,顾客睡着居多。也兼营泰式拉伸和刮痧。有一段我连着去了四次,因为那儿的师傅能在搓完背后顺着脊柱给你按出一条线,不疼,但直想睡觉。可说到底,水云间不是“荤的”味儿,它讲究的是流程标准,而不是每个师傅心里的那杆秤。

2010年我搬离西城,去朝阳住。家楼下的洗浴中心叫“碧水泉”,也挂牌搓澡。进门先换手牌,手牌是电子感应。搓澡师傅穿统一的黑色短袖,用长方形海绵垫,一次性地垫。服务是标准的,有专门的顺序口诀,胸腹、两胁、四肢、足背。可你问他后背有一块硬了自己揉不开,他只会说,那您适合办个按摩套餐,加一百。

那年冬天我回月坛浴池取落在那儿的饭盒,发现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澡堂子改成了一家卤煮店。店里有麻将桌,下午一桌退休大爷,来吃早点顺便打得噼啪响。我站门口发了会儿愣,想起那张蓝色澡票,月坛,男部,甲等,四块钱。柜台上那排竹牌子早没了,红漆牌也没有了。跟老袁和庞师傅更没有联系,不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儿。

隔壁卖糖炒栗子的还在,站摊子里拿大铲子翻黑砂子。我问他月坛澡堂的师傅班子散了后都去哪儿了。他抬头用下巴点了点北边,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风大没听清,只看见铲子里滚落的栗子壳贴着地面的水渍,不再冒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