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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雁滩小巷|一张三十年前的停业通知

我把三轮车支在巷口,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封皮上印着“雁滩综合商店”的红字,邮戳是1994年3月。信纸已经发脆,折痕处裂开细纹,展开时飘出一点樟脑球的味道。内容很简单,铅字打的,落款是雁滩乡供销社,通知各代销点三月底前停业清算。

写了十几年街巷稿子,我从没想过会跟这张纸重逢。今年开春,报纸约我做“老地方”系列。我在雁滩跑了一整个月,从滩尖子到张苏滩,从骆驼滩到小雁滩。想找的,就是那批藏在楼群夹缝里的老巷。信封上的地址写的是“雁滩乡南面滩村二社”,门牌号已经磨没了。

巷子还在,名字改了

顺着雁滩建材市场后墙往东走,穿过一溜铁皮棚子,贴着污水沟边沿拐两个弯,豁口里现出一条石板路。路面被大车压过,石板断成几截,露出下面黑乎乎的土。两边的房子是砖混的,二层,外头挂着太阳能热水器,底下刷着“回收旧手机”的白漆。我在第一家院门口停下。门头贴着“雁滩新村26号”的蓝牌,底下又用红漆补了一行“原南面滩二社”。

院里出来个戴袖套的女人,四十多岁,手里端着一盆洗菜水。我说找“李长河”,她愣了愣:“早搬走咧,房子租给收废铁的了。”我把信封举给她看,她凑近眯眼瞧了瞧,忽然说:“噢,这我公公写的字。”李长河已经过世五年。她说公公生前常念叨那间代销店,柜台底下压着账本,啤酒瓶和酱油坛子码了一整面墙。

她领我进了后院,铁皮搭的棚子里堆着废电线和旧家电。墙角搁着一张破柜子,抽屉拉不开,锈死了。她蹲下来用力一拽,掉出几本灶王爷年画和一副算盘。“你要找的老屋子,早就拆了,83年建的,2001年拆的。”她指指棚顶:“这铁皮底下当时就是柜台。

街坊口述里的代销店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往巷子深处走。第三家刷绿漆的铁门半开着,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头坐在门槛上剥蒜。我递烟,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说:“代销店?有有有。你往前走,到了那个拐角左拐,现在是个修电动车的。”

老头姓张,今年七十四,种过三十年菜。他记得李长河的店:水泥柜台,玻璃罐子里装着水果糖和葵花籽,门口挂着塑料帘子。街坊们隔着帘子喊一声,李长河就从里屋出来,两手在围裙上蹭着。

“那时候买东西不看保质期,看罐子空没空。醋打没了,自己拿瓶子去缸边接。酱油分两种,散的八毛,瓶装的一块二。一到傍晚,下工的回民大哥来买茶叶,厂里的青工来买二两白酒,站柜台那女的(李长河媳妇)总要多问一句‘兑水了没’。”

张老头说,1994年春天,停业通知贴出来那天,李长河把白糖罐子里的糖倒进塑料袋,分给巷子里的小孩。小孩们排着队把糖攥在手里,谁都没走,扶着门框看他把水泥台上的空酒瓶装箱。他媳妇拿抹布把玻璃柜台擦了三遍,每一个角都没落下。

从供销社到外卖柜

拐角处那家修车铺正是当年的店址。铺子很小,地上摊着轮胎和打气筒,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挂了几串钥匙。修车师傅姓马,三十来岁,说去年翻地面时挖出来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新旧不一的五分钱硬币。“房东说可能是老店主藏的,我不要,给他放回屋里了。”

我问他代销店平时有没有记账的习惯。

当年(代销店)现在(修车铺)
赊账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扫码付款,有语音播报
按月盘点:一个本子一支笔手机上有进销存软件
零钱揣在围裙口袋里收款码贴在气管子旁边

马师傅点了一根烟,说:“以前的东西就用得久。你看我这把扳手,我爸留下的,钢口好,拧了十几年不滑丝。”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有旧的香烟牌子和玻璃相片底片。底片上是一张脸,戴了顶军便帽,正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模模糊糊的货架。他问我要不要,我说留着吧。

巷子尽头的水井和槐树

再往里走,巷子变窄,两边是近些年盖的出租小楼。窗口晾着运动裤和校服,有一家阳台上种了一排小葱。巷子尽头有一口井,井口用预制板盖着,缝里头长出一棵歪脖子的臭椿。井边放着一个铁桶,桶底漏了,被人反扣在地上当了坐凳。

住在井对面的是个卖菜的大姐,姓王,河南驻马店人,来雁滩十四年了。她说自己刚到的时候,这口井还能打上水,房东说水发咸,能洗衣服但不敢喝。后来通自来水了,没人再打。

“去年冬天下雪,有个收古董的老头绕着井转了三圈,说老物件能辟邪。结果他摸了一把井沿上的苔藓,滑了个屁股蹲。我们都笑,他把护膝拍起来,又绕着走了两圈,最后还是提溜着一袋旧啤酒瓶自行车走了。”

王大姐指着井口南边的一片高地说:“那边原先是一大片菜地,种西红柿。起风的时候,叶子底下透出红点子,你蹲在田埂上,能听见垄沟水的响声。我们刚来那年,秋天割了菜,晚上就着井水洗掉泥,一咬就出水。”现在那片高地是商品房的工地,塔吊吊着钢板,焊花溅到围挡布上,嗤嗤响。

太阳往西落,巷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我收起信纸——信封口已经发毛,折过的角多已近乎透明。路过修车铺的时候,马师傅正趴在柜台上算什么东西,见我就喊:“明天要来拿那罐五分钱,我再掏掏底,后面可能还埋了东西。”我摆了摆手,车子在坑洼的板路上咯噔过了一下。底片上的那张脸还印在我脑子里,军便帽的帽檐压得很低。